这是关于两个人相互影响的故事,打工途中的一次偶然相遇,改变了你和他。你后来成长为一名写作者,被人称为打工作家。那次相遇也改变了X,也就是李固。他离开了陶瓷厂,依然经历了许多的苦难,多年后,他在深圳拥有了自己的公司。经过十年拼搏,他的公司已有了千万资产,他正雄心勃勃地想要把公司的业务拓展到海外,意外发生了,她深爱的妻子被查出患了癌。他愿意倾他所有换回妻子的性命,然而他没能办到。妻子离去,同时带走了肚里的孩子。沉浸在失去妻儿痛苦中的他,没有了心情打点公司,公司的大小事务,都由他的副总,也是他最信赖的同学打点。没想到,同学却借此机会,另起炉灶开了一家公司,把李固公司的大桩业务都拿走了,直到同学自己的公司走上了正轨,把一纸辞呈放到李固的办公桌上时,李固才从梦中醒来。接连的两次打击,让他心灰意冷。他的内心再一次陷入了迷茫之中。
理想实现之日,便是灵魂失重之时。
他开始怀疑自己所作所为的价值。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在屋里一呆就是一整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离他是如此的近,一个鲜活的生命,说没就没有了。他觉得他人生是充满悲剧的。而每一次悲剧的根源,都是源于心动。那年夏天,他没能守住自己的心,走上了街头,于是他的命运拐了一个弯;后来陶瓷厂的那次相遇,让他沉寂的心再一次动了,于是他有了这第二次的悲剧。不动心。他想到了禅宗的这个说法。
同学的落井下石,像一阵风,吹灭了他心中的那点微光,从此沉默少言。直到一日,也许是冥冥中命运的安排,他偶然来到木头镇,一眼相中山脚下这处废弃的厂房,连同后面大片的荒山,这就是后来的云林山庄。李固自号云林庄主人。他做起了现代隐者,隐居在木头镇,每天以画画、养鸟为生。
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他觉得,这一次,他终于按着“我”来生活了。终于可以守住“不动心”。
时光渐渐疗救着他的伤,小镇生活一度安宁祥和,他在艺术的世界里,找到了安妥灵魂之所。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绘画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他深爱的妻。他的画室里,到处都是亡妻的目光,他就生活在亡妻的注视中。说不清从何时起,亡妻的形象开始在画布上变淡,这是一个渐变的过程,一开始,他的画面上还能感受到强烈的阳光,他捕捉着光影映照在亡妻脸上的那美好瞬间,渐渐地,仿佛从小镇尽头升起了一片雾,白雾开始遮掩着画面,亡妻的笑,开始变得缥缈,如同梦中的仙子,再后来,画面上已看不到亡妻的五官,后来,连身影也隐去了,每一片叶子,每一缕雾,甚至每一笔色彩,每一根线条,每一条黑与白的交织,都成了他的亡妻。
白斑马的出现,打破了他内心的宁夏。那是在英子妈开始给他送菜后不久的一个夏夜,隐居的画家李固走出了他的云林山庄,他坐在一处小山坡上,不远处,就是广深铁**线。夜色已深沉,一列火车从远方驶来,在黑暗中,亮着一排窗口。那一瞬间,他的内心无限感伤,他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些躁动的热情,他看见了自己第一次离开家走向远方,带着迷惘与失落,他记得那一年的火车,火车上的气味。他从来没有坐过那样的火车,他混迹在一群散发着汗味的民工中间……广深高速列车呜地一声,带着一道白光,那一个个的在黑暗中闪亮的方窗,也化成了一道白光远去,时速二百六十公里的准高速,这就是深圳与广州之间的生活,加速度的生活。他曾用这样的速度生活。现在,李固的生活慢了下来,慢得几乎处于凝固状态。画家李固坐在黑暗中的山坡上,望着又一列自远而近的火车,他的心里无限伤感,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坐在夜火车上的人,他们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他们可能对明天满怀希望,也可能满怀绝望……他又看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混乱的尖叫,拥挤的火车,在深夜东倒西歪的疲倦的民工,在深夜光顾民工们钱包的小偷,他看着小偷像掏自己的口袋一样掏别人的口袋,他看着小偷,小偷也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小偷也面无表情……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他的懦弱。小偷远去了,他听到了尖叫声和哭声,车厢里乱成一团,他的心像铁石一样坚硬……一夜无眠。车过韶关,天渐次亮了。窗外的晨光中,一丛丛凤凰竹和肥硕的香蕉树,透着南国的消息。他看到了民工们眼里闪烁着的光,而他的眼里是没有光,他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李固坐在山坡上看夜火车。他从失去爱人的痛苦中走了出来,开始迷恋夜晚坐在山坡上看火车的感觉。直到有一天,他坐在山坡上,许久也没有看见一列火车,正当他失望地想要离去时,他看见了一匹马,像一缕月光,从铁轨的一端“的的达达”而来。白斑马的蹄声,像一粒石子,扔进了李固平静的心湖,惊碎了他的梦。
——在他死后,朋友为他举办了一次画展:《白斑马——李固遗作展》。
人们惊叹如此简单的黑白条纹的组合,就可以营造出让人叹为观止的艺术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