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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的前言说,李固的白斑马系列画作,是在木头镇完成的。他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时光,隐居在木头镇。
你在画展上见过李固的照片,一个有着坚毅五官的中年人,嘴唇紧抿,眉头微皱,目光中有着云烟一样的忧郁。你觉得那目光是你似曾相识的,但自从陶瓷厂一别,已过去了十年。他已记不得李固的模样,甚至记不得他的名字。茫茫人海中的一次偶遇,你们的生命像两条铁轨,曾经有过一次交汇,到铁轨走到下一个交汇点时,已物是人非。在画展上,你与海报上的李固久久对视。开始,你以为是幻觉,你看见海报上的李固对你眨了一下眼。看完画展离开时,你下意识地再回首,你再次看见,海报上的李固,又对你眨了一下眼。
李固的忧郁在那一瞬间传染了你。
可以说,你是追寻着桑成和李固的脚步,从深圳来到木头镇的。
对了,该说说白斑马,在你第N次来到云林山庄时,看见了一匹马,一匹斑马!从你的眼前无声地一闪而过。当时你想到了一个词:白驹过隙。
又想到了那个传说:凡见白斑马者必死。
这是一个魔咒。小镇人都信这个。你也信。
据说当初,画家李固、菜农马贵都看到了白斑马,洗脚妹英子、你的朋友桑成,也都看见过这匹马。而他们死亡的现场,都出现了来历不明的“白斑马”三个红字。
从云林山庄回到家,你心事重重。
自打搬到木头镇,你就无法写作。这对于一个自由撰稿人来说,是很要命的事情。当初,关于要不要在木头镇买房安家,你和张红梅是有着不同意见的。张红梅是你的妻子,她的故乡离你的故乡有数千里之遥。你们在打工途中相识并相爱,从此,她陪伴着你走过了十多个春秋。
张红梅说:“你在深圳多年,有许多朋友,这些都是资源,不是有消息说政府打算招安你的么?”
你冷笑一声,“招安招安,招甚鸟安。”
提到招安,你是有伤痛的。一度,省里面也是有单位有意招安你,但立马就有人去告你的黑状,一时间流言满天,把你描绘成了一个无恶不作的超级坏蛋。于是那家单位得出结论,对于人品不好的人,再有才华,我们也不好。而那告发你的人,却是你曾经最好的朋友。你之离开深圳,其实也与这件事有关。你也和李固一样,想要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安安静静生活、写作,甚至进工厂打工。
张红梅说:“如果这样,那咱们回到烟村,那里有你们的亲人,有你们的家。在烟村,遇上什么事,多少有个人帮忙。在这里好比生活在孤岛上。”
你说怎么会是孤岛呢?你的意思,要在南方扎下根。在离深圳不远的小镇安家,你还是想离深圳近一点。深圳于你,是怎样的一种爱,爱里透着恨,恨里又透着绝望,绝望中,又总会有希望之光在闪烁。
张红梅说:“你现在还能写,将来要是不能写了,我们一家人怎么生活?”
你笑:“哪里会不能写呢?”
张红梅说:“总有写不动的时候。”
你说:“那时社会发展了,福利跟上来了。我们不会再被社会遗忘的。”
你没有对妻子说起过李固的事,没有对她说起过白斑马,当然更没有对她说起桑成。
在这小镇,张红梅的生活单调而枯寂。自从你开始自由撰稿,突发奇想地认为你可以成为伟大的作家之后,张红梅也被你这伟大狂想所蛊惑,为了让你能更**地写作,她辞去了工作,开始了职业的相夫教子。来到木头镇,张红梅的天地,除了你和孩子,就是小区那一片园子。邻里之间,几无话可说,大家都把自己的心关得紧紧,相互提防,把对方想象成心怀鬼胎之辈。这样的处境,让你对未来有了新的担忧。看见白斑马后,你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连日来你的脑子里像灌满了糨糊,整天整天在电脑前发呆,每天能做的,就是消耗掉两包香烟及大量咖啡。你一直没弄明白,桑成为何要来到木头镇,你听他说过,他要来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