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兵在你家住了一个星期。本来是你想让李兵来散散心的,他离婚了,心情不好。结果反倒成了李兵在安慰你了。这么多年,你终于把心里那许多的苦都倒了出来。你也对李兵说,“你说说罢,别把苦压在心里,说出来就好了。”李兵摇摇头,笑笑。不说话。李兵总是这样,话很少。你还记得当时你这样评价过李兵,你说李兵的沉默是金。如今的李兵比十几年前更加沉默了。
张红梅说:“你带李兵出去走走嘛,天天呆在家里喝酒,把人都喝成酒麻木了。”
你对李兵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你带李兵去了云林山庄。你再次对李兵说了你所知道的李固。你问李兵知道为什么叫云林山庄吗?
李兵摇头
你说:“李固是想学元代的大画家倪云林。”你还对李兵讲了许多倪云林的故事。那个有着精神与物质洁癖的画家、隐者。
“倪云林看上了一位歌伎,于是把她叫到了自己的庄园,想和她共度春宵。但又怕她不洁,叫她去洗澡。洗完上床,又经过严格检验,认为还是不干净,要她再去洗,洗过之后,他认为还是不干净,要她再去洗。洗来洗去,歌伎洗感冒了,天也亮了,他也只好作罢。”
李兵听着,望着云林山庄内青葱的树木发呆。
“在倪云林的眼里,歌伎不干净,权贵、金钱更不干净。张士诚的弟弟喜欢他的画,送来绢和金币想求他的画,他把绢撕了,说他这么干净的人,怎能为王门画师。他得罪了权贵,挨了顿鞭子。挨打时他一声不吭,有人劝他,打得痛,叫一声也好。倪云林说,不能出声,一出声,便俗了。”
李兵说:“这园子里好多的鸟。”
你说:“就是这样的一个爱洁之人,可最后,却偏偏死得极为不洁。”
那一天,你还对李兵说起了这些天来你打听到的另一件事,是关于这里的菜农与画家李固的事——
画家李固来木头镇隐居之后,他的庄园里来了一些鸟,于是他开始给这些鸟喂食,没想到鸟越来越多,他每天都要准备十多斤的鸟食来喂鸟。他的园子里,渐渐成了一个鸟的天堂。可是有一天,离庄园不远的菜农马富家办喜事,放了很多的鞭炮,把鸟都吓跑了。李固于是找到了马富,说您以后不要放炮了,一放炮把我的鸟都吓跑了。马富说,这关我什么事,我们农民过红白喜事,都是要放炮的。画家李固说,我不是禁止你们放炮,只是请你们不要放炮。当时有个叫马贵的菜农也在场,马贵说,你说得好听,凭什么你不让放我们就不放了,政府禁鞭都禁不了。除非你给钱,你给钱我们就不放了。马富和其他的菜农都说,对对对,给钱就不放了,你不是有钱么?画家李固想想觉得也有道理,没有理由不让人家放炮。于是同意了给钱。然后就谈到了具体的价钱的问题,给多少钱,才能让他们过喜事不放炮呢。经过讨价还价,最后达成了共识:五百块钱买菜农们不放炮。这事过了没多久,马贵就找到了画家李固,说,我来通知你一声,明天我过生日,要放炮。你看这事咋办。李固说,这好办,按上次谈的标准,五百块。马贵喜滋滋地拿到了五百块。过了不到一星期,马贵又找到了李固,说他明天又要放炮。画家李固说,又有什么事?马贵说,还是过生。李固说,不是上星期才过的吗?马贵说,这次是儿子过十二岁生日。李固说,那好吧,我再给你五百。马贵说,过十二岁生日是大事,要热闹,不放炮不吉利。最后的结果,是李固拿出了七百块,才把马贵打发走。马贵的生财之道,很快被其他菜农得知,于是那一段时间,差不多天天有人去找李固。
李兵说:“那后来呢,总不能老这样被他们敲诈。”
你说:“是啊,后来李固便不肯给钱了,说你们爱放炮就放吧,随你们的便。于是菜农们就拼命地放炮,想把鸟都吓跑。可是经过几次之后,鸟儿们渐渐习惯了鞭炮的声音,再怎么放,都不跑了。”你说,“难怪很多厂都不敢招河南人,河南人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