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李秀春虽然有这样的绝活,其实他从来就没有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又这样的本事,就连会装裱,别人也是不知道的。李秀春很清楚,这是自己看家保命的功夫,绝不能随意施展。他其实也并不是贪财之人,故而一直没有利用自己这个本领做过什么。
当酒井西村看上了朱耷的“兰亭序轴”,让李秀春动了心思。他需要卖掉这幅字帖,诱使石明哲把天津的《兰亭集序》拿出来,他又不愿意让真正的“兰亭序轴”被弄到日本,于是第一次施展了自己这套本事。
李秀春本来就有极高的临摹手法,便预先临摹好一幅,把那幅真迹替换下来。李秀春和酒井西村几次接触,已经发现他是字画高手,临摹的赝品是骗不过他眼睛的。可揭画不同,它本就是真迹,不过换了装裱而已。李秀春具有高明的装裱技艺,完全可以装裱得一模一样,甚至连材料都看不出毛病。因为这是清初的材料,在现在并不能找到,何况李秀春祖传装裱技艺,家中最大财富就是这些玩意。
李秀春把朱耷的“兰亭序轴”带回去,把自己关在专门的工作室,开始施展绝技揭画。
先是将原作彻底浸湿,然后从边上掀开一个角,再用柔力,将一条边全部掀起来,再用腕力和臂力,朝上用巧力一抖,将最上面的一层,也就是真正的画芯,分离出来,再晾到旁边的架子上,要等半干的时候重新装裱。接着再依法炮制,揭起第二层,却留下了第三层不再揭起,而是把揭开的装裱重新恢复原状。这样,留在原装裱上的就是第三层揭画。这种手法因为连装裱都是原物,基本上是看不出任何破绽的。唯一的破绽,就是有极为高明的人,可以再对照原作的前提下,发现墨迹稍稍发淡了一丝。可这需要两个前提,第一个,鉴定的人极为高明,第二个有原作对比参照。第一个可能性还大一点,第二个几乎没有可能,谁会揭画以后,再给你原作当参照物?
就是因为这样故宫几位老前辈,谁也不敢肯定那幅不是欧阳询真迹,只是提出有揭画这种手段而已。要不是鹿鸣掌握了李秀春的心态,还有他的软肋,以情动之,只要李秀春一口咬定就是真迹,甘愿去吃牢饭,就是神仙也没有办法。
李秀春完成揭画之后,又将预先准备好的两套装裱底托放在巨大的案台上,将两幅揭画装上去,再一丝不苟,按照旁边那幅原来的装裱,将它们一起装裱起来。然后挂在架子上,再生了一个炭盆,提高室内温度,加快干燥装裱带来的湿度。
李秀春忙碌一夜,才做完这些。然后去约见酒井西村,他需要拖住酒井西村三两天时间,让新装裱的痕迹消失。
李秀春利用了石明哲交给他全权处理,自己又忙着在外面做生意的机会,借口要说服老板,让酒井西村耐心等待自己做工作。
这三天,李秀春几乎天天都陪着酒井西村喝酒、喝茶、聊天。两个人越来越熟悉。
“李さん、このけん件、どうしてもあなたにてつだっ手伝ってもらいたいです。こと事がなっ成ったら,くん君からのしゃれー謝礼をかかす欠かすことができない。(李先生,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请你帮忙。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一份酬劳。)”
“酒井さん、あせっ焦ってはいけません。いし石しゃちょー社長はこのすー数じつ日ほくへー北平にいない,かれ彼はよそのとち土地にいっ行った。あなたもしっ知っているように、このしょ書ちょー帖はまち町のみせ店のたから宝で、うる売るにはきっといし石のしゅじん主人のどーい同意がひつよー必要で、わたくし私がきめる決めることではありません。でも、せき石さんとはなし話したら、かんがえ考えて、またちち父とそーだん相談して、かえっ帰ったらぶんじょー分譲のてつずき手続きをするってやくそく約束してくれたんです。(酒井先生,你不能操之过急。石老板这几天不在北平,他去外地了。你也知道,这幅字帖是镇店之宝,要卖肯定是需要石老板同意的,不是我可以做主。不过,我已经和石老板谈过,他答应考虑一下,再回去和父亲商量一下,回来就可以办理出让手续了。)”
“はい、はい、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これは200たいよー大洋です。り李さんがさき先にうけとっ受け取ってください。せーこー成功したら、しゃれー謝礼もある。(好的,好的,谢谢李先生帮忙。这是200大洋,请李先生先收下吧。事成之后,还有酬谢。)”
“酒井さんがえんりょ遠慮しているから、それなら、このおかね金はわたくし私がうけとっ受け取っておきます。さかい酒井さんがしんぱい心配しないと。(酒井先生太客气,既然如此,这笔钱我收下了,否则酒井先生反而不放心。)”
李秀春没有推辞,爽快的收下这笔钱,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这是他应得的一份酬劳。
李秀春算好日子,拖到新装裱的那幅字帖,完全看不出破绽,才重新神不知鬼不觉换回去,然后让酒井到店里,直接从墙上取下来,让他付了钱之后,把朱耷的这幅拿走。
石明哲拿回了欧阳询的《兰亭集序》,李秀春第三天就用自己的一幅临摹帖,先把真迹换下来。他把真迹带回去,仔仔细细地看准了了装裱材料,先把一模一样的装裱做好,然后选择一个雨夜开始揭画。雨天的湿度高,操作会更安全。
李秀春小心翼翼,使出浑身解数,完成第一幅最珍贵的画芯揭开工作,把它晾好以后,又揭起了第二幅,再晾好它。用炭盆加温,让揭画处于半干状态后,才开始一幅幅完成装裱复原。三幅都做好,挂起来,等他们自然晾干。这才因为时间充裕,他蛮好用用炭盆,而是挂在那间工作室,让它自然晾干。
李秀春的这间工作室,并不是水井胡同,普通的民房不够大。李秀春在德胜门外,租了一间仓库。工作室是仓库改装的,相当隐蔽,内部完全按照装裱环境需要,又良好的光线和通风条件。这间工作室,连他的妹妹都不知道。原本老家人是知道的,老人死后,就没有其他人知道了。李秀春是个很谨慎的人。
李秀春完成了《兰亭集序》的揭画,又用第二幅揭画,把自己临摹的替换下来,本来打算就是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将画芯那幅占为己有,只是却心中多少有些内疚。李秀春并不贪财,这幅《兰亭集序》虽然的确是自己家的祖传,却毕竟已经卖给了石昌茂。如果不是当初那笔银子,李家人可能活不下来。现在自己就这样暗地里,来一个偷梁换柱,虽然留下的也算不上是赝品,同样价值不菲,如果说明白的话,已经抵得过当初那些银子,却终究不是那么光明磊落。更重要的是因为,李秀春还希望可以娶石明哲的妹妹,要是那样,就是一家人,这种手段更显得卑鄙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