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敏用力的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实在是好笑。
自己,又何尝是当年刚刚苏醒过来的那个紫禁城里最下等的粗使宫女。
她避过苏培盛和岳钟琪的视线,悄悄离开。
下一个等着她想明白的事情,倒还不是苏培盛冷不防要她去瞧年羹尧。
而是,而是如何对待称心的托付,而是如何,如何去做些什么,顾全九阿哥的体面。
她的手,再次不自觉的放到了胸前,隔着衣裳,摩挲着那个烫手的锦囊。
……
苏培盛竟比她早回宫,远远地小跑过来:“姑姑可回来了,皇上正等着您呢!”
“有劳公公了。”闵敏用力闭上眼,又轻轻睁开,“烦请公公通报。”
“姑姑说的哪里话……”苏培盛微笑着避到一边,为闵敏让出道路。
闵敏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往前去了。
雍正难得没有批复折子,而是在抄经。
闵敏走近了,觉得经文有些眼熟,却一时没有想起来:“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雍正看了她一眼:“怎么无端行这样的大礼,起来吧。”
闵敏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
雍正又道:“苏培盛说,在宗人府遇见你了。”
“是,闵敏确实在宗人府遇见了苏公公。”闵敏轻声道。
“你是去看那个罪人的?”
闵敏微微一笑:“圣上竟未称他是塞思黑?”
雍正冷冷地瞟了她一眼:“你倒是大胆?”
闵敏把心一横:“大约,大约不过仗着圣上与九爷尚有些儿时情分罢了。”
雍正原本流畅的行笔顿住了,他轻轻把笔丢在案上,洇出一滩墨迹:“怎么,他拉着你说了半天话,不过和你说了些陈年旧事?”
闵敏轻声道:“确实只和奴婢说了些陈年旧事。只是,大约和皇上想的有些不同。九爷和奴婢说的,乃是奴婢刚刚入宫时候的那些旧事。”
“哦?”雍正坐了下来,“竟料不到他有这份闲心。”
“他如今,除了摆弄一些闲心,还能做什么呢?”闵敏的声音淡而无味,里头藏着的意思,却很是刺心。
雍正倒不生气:“他既然贪恋高墙,朕就成全他,如今他既得高墙,且有闲心,到算是适得其所。”
闵敏摇了摇头:“皇上,恕奴婢斗胆直言,九爷,从未贪慕高墙,他若果真有意,也不会自甘人后,屈居次席这样多年。”
雍正拿起笔,把污浊了的那一张纸拿起,丢到一边,又蘸了墨,开始写字:“他自甘人后,皆因他没有那个器量和格局,哪有他说的这样堂而皇之。若是他当真淡泊权力,这么多年机关算尽,又是为了什么?”
闵敏听得明白雍正话里的意思,她想说,他当年在废太子身边那样忠心耿耿机关算尽,又是为了什么?
是啊,他为的是自己啊,他从头到尾都是为的自己啊!
他当然可以质疑九阿哥带着伪善的面具,他当然可以质疑九阿哥对于权力的纠结,他当然可以嘲笑他,有心无胆。
闵敏轻声叹息之后,徐徐道:“既然,皇上,皇上和九爷形同知己,那么,自古,英雄相惜,况且成王败寇已成定局,皇上何必赶尽杀绝?”
雍正笑了:“闵敏,你在御前侍奉多年,今天说话怎么如此混乱。难道当时先帝让你去见戴名世的时候,你也是用这种语无伦次的说辞,说服他的?”
闵敏有些尴尬,当时的心情何其笃定,哪里像今天这样深陷自我怀疑之中。
见闵敏不说话,雍正又道:“卓宁说,你当时入宫的时候,未必是去杂务所的,包括后来去咸安宫陪着晋嬷嬷,也是出自老九和宜妃的手笔。你竟不怪他吗?”
闵敏没料到雍正忽然提到了这档子事,自然是意外的,难道,还真的属实?下意识道:“那些事情,奴婢当年一场大病,病愈之后,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所以,你才觉得年羹尧很陌生?”雍正挑高了眉毛,和闵敏记忆中的德妃简直一模一样,“看起来,你跟着魏珠多年,这唱念做打的功夫,倒是学的十足十。”
闵敏眉心锁到了一起。
雍正挥挥手,书房里的人全部都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