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这些锦衣卫的酷吏都是以他人的恐惧为食,但已经有很多年不曾有什么事让颜朔感到过恐惧了。
“够了。”
萧随合上书,那些笼罩在颜朔身上的莫名恶感顿时烟消云散,只在他心头留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厂公,您从哪里得来的这书,书上究竟写着什么?虽然这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但看到它们我就想起......想起一些最坏的回忆。”
“所以才不让你多看,这是为了你好。”
萧随重新用布将这本邪恶的典籍包上,晚烟想替他拿着,却被他狠狠瞪了一样。
“不许碰!”他低声训了她一句。
“关于这本书的来历,我只知道是古时大食国的一个诗人写的一卷故事集。其中内容已无法解读,就算有人读得懂,恐怕没等他完成翻译也早被这本书逼至疯狂了。我把这本书从头翻到尾,通篇都是这样歪歪扭扭的大食文字,中间还配了些图画,也都是亵渎之极的东西,不说也罢。”
“您把这本书,全看了?”
饶是颜朔也无法想象有人能把这本可怖的书从头读到尾。他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位东厂的太监首领:没想到此人的意志竟坚毅如此。但萧随的身上已无可掩饰地透露出疲态,重新看到这本书的真貌似乎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再玄乎的东西,也不过一本书罢了。但近来有人在京城里散布异端邪说,我不能对这样邪门的东西视而不见。放任他们作乱有失皇上的体面,乱贼,当诛。”
京城里大半人的生杀之权握在这位厂督手里,尽管已身心俱疲,但萧随仍紧紧握着这权柄,时时保持着警戒。
颜朔看出了他的体力已濒临透支,很快找了个托辞结束了今晚的交谈。
萧随裹紧了身上的皮裘,昂着头走出了颜朔的书房。晚烟跟在他身后,不时担忧地看着他的侧脸。
“怎么?这么一副紧张的样子,难不成心里还在记挂陆炳的安危?”
“都说了我不在意他啊,我是怕——”
“哦那就没事了。”萧随止住了她的话头,“别的事你不用管。”
他顶着夜风走向了大门,其他随行的太监们立刻围了上来,替这位干爹干爷爷掌灯看路。
“——我是怕你有个什么万一......”
晚烟独自被落在原地,她的眼眶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红。在月光下她悲伤的脸惹人心疼,而萧随的心中除了忠于君事,容不下任何其它杂念。
更何况他本就是个毫无未来可言的人。
“师姐,干爹问你了呢,说你怎么还不走?”
萧随手下另一个得宠的太监搓着手掌贱兮兮地看着她笑。这些太监平时趋炎附势,想尽办法讨好萧随,看到晚烟在厂公面前如此受信任,他们又岂会不眼红?
这些人在背后时常笑话她,她平时只充作不知道。
“走呀,当然走了。”
她的声音变得温柔甜腻,小太监心中骤然一凛。
“本来,干爹让我在颜大人这儿当个传话的人,既然你这么好心来喊我,就由你替我吧?”
“......师......师姐您这是?”
太监脸上的嘲笑骤然变成一抹讨好人的尬笑。
“你替我站在这里,一步不许动。干爹那有什么事自会找你,要是传话的来时不见你人,自己回去领四十板子吧。”
“饶命,饶命.....咱可没有敢笑你的意思啊师姐,都是——”
“还有,我听你们喊我师姐就犯恶心,再喊一声,杖八十。”
在这些阉人的世界里攀附贵人以图生存是不变的法则,而在这个规则之下上级与下级间不仅等级分明,生杀予夺往往是上级一句话的事。太监知道自己就算再得宠也永远不可能赶上沐晚烟的地位。他强忍住心中的恨意,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晚烟再无兴趣看他一眼,沿着路追着萧随的脚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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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死灵之书》,美国作家h·p·洛夫克拉夫特笔下虚构的书,相传由阿拉伯诗人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于公元730年所著。故萧随用了当时中国对阿拉伯的古称“大食”。
各位读到这有没有想起前文那个被扣的贩象商队,及之前被无名杀死的那个阿拉伯老人呢?
晚烟对祁慎言和萧随都怀有深切的家人之情,但无论这份感情意味着什么,萧随都准备拒绝,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个没未来的人,不该和他人有过多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