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严二人在学问一道都享有好名声,夏言擅诗文,严嵩以书法见长,但在后起之秀面前两人或多或少都感到了一点来自时代的压力。
严嵩握笔蘸了蘸墨,在铺开的白纸上原封不动地写下严世蕃的解答。
薪火。
夏言望着严嵩的字迹无声地赞叹一番,不觉抚了抚鬓边的白发。
“自洪武以来,宗亲立双名,其下一字必取五行为偏旁......”
他说的是人尽皆知的事,严嵩点了点头,换上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一个“杬”字。
杬,是嘉靖生父名讳朱祐杬的“杬”。
“五行生克以木生火,这个‘火’字你我心知肚明。”
这回严嵩没有动笔,当今皇上的名字里一个“熜”字便带着火。
“而火之源又另有一木。”
他重新坐到了案旁,严嵩面无表情地在纸上落了个“棣”字。
棣,自然是明太宗皇帝朱棣的“棣”。100文学 enxue.夏言手捋长髯有些迟疑地看着严嵩,后者拿起写有两位先帝名讳的纸放到烛火上点燃了,迟迟没有松开手。
火苗舔舐着宣纸和其上的墨字,几乎要燎到严嵩的衣袖了他才放手。纸张燃烧着化为灰烬飘进了他脚边的竹篓。
薪柴是火之本,这个答案里包含了三位皇帝的名字,也准确地点中了嘉靖的心思。
“小孩子爱卖弄小聪明,却不知道玩火会伤手。这道题若是这样原封不动地送上去火就要燎到阁老您身上。”他向夏言深深颔首,然后以手自指,“当然也会烧到我这里。”
“事到如今我们还有得选么?”
夏言苦笑着回望他,两人久经宦海,对答案均已心知肚明。望着竹篓里烧尽的纸灰,夏言忽然从心底里涌上一股火气。
他一拍案,赌气般说了一句:“那就原封不动地呈上去!”
“诚如遵命。”
严嵩像个忠实的仆人般答应着,将自己所写的答案封上了袋。望着即将递出去的答案,两位老人百感交集——时代已经变了。......嘉靖皇帝的最后通牒明确无误地下给了群臣,此时朝中已有两拨人准确猜到了皇上的想法。内阁与礼部为之愁得焦头烂额,但陆炳和莫菲只负责围观,怀里揣着他人不知道的秘密在等着看热闹。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变得越来越损了?”
陆炳领着莫菲准备收工回家,半路上他们还真遇到了周守行和他那一帮鸿胪寺的同僚。大家都是一副即将头发掉光的苦瓜脸。周守行也看见他们了,很没仪态地伸手朝他们大力地挥了挥。
陆大人耸肩做了个“无可奉告”的姿态,莫菲在旁边默默磕着瓜子。
“哪有啊,就算有那也都是跟你学的。”
“胡说,本官为人一身正气。”
“不要脸!”
她看了看左右没人听见,忍不住对陆大人开骂了。
两人潇洒地挥挥衣袖告别了鸿胪寺那帮饱受煎熬的官员。这一个上午预知了明朝接下来要发生的大变革,莫菲过得充实极了。
“对了,那要是皇上得偿所愿了,之前在铜钱、妖书案里卷进来那么多人是不是可以适当放一放?”
平时莫菲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左右陆炳的想法,也就趁着他今天心情好才劝上一劝。果然陆大人的回答宽松了许多。
“郊祭原本就是向天地和祖宗祈福,如果这一次真能让皇上完成多年夙愿,那他下旨开恩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如果是就好了,毕竟被牵涉的人大多无辜啊。”
“你心软了?”
陆炳看了她一眼。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莫菲开始反过来教育他了,“只有陆大人这么狠心的人才觉得无所谓,我看那些人好可怜啊,无意中说错了话就要被搞得家破人亡......”
明朝对于那些默默无名之人的漠视远超她的想象,影视小说中的那么多友爱画面在这里替换成了一幕幕草菅人命的残酷戏码。她看着陆炳的脸,既犹豫又有所期待。
陆炳自然明白她的心思。
“说来你可能不信——”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我也是有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