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说着风凉话,一边打眼看他的反应。樊老板面无表情地推着她准备把她往外赶。
“等一等。”她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还真是个泥捏的人,一点火气都没有啊?别人不认得你,我可认得——你原是锦衣卫里樊通樊百户的侄儿樊名,你家伯兄皆已过世,按说这个百户的位子该传给你,对不对?”
樊老板扭着手想挣开她,谁知这女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掰都掰不动,他不再徒劳挣扎,依旧用沉默回应着无名的质问。
“原本你能舒舒服服靠祖荫过上个好日子,谁知有人横插了一杠......”她眼睛里的火苗缓缓跳动着,一点点向着周围传染着某种疾病般的狂热,“嘉靖九年的时候你马上就要熬出头了,皇上突然一句话要兵部查你的底细,煮熟的鸭子,飞啦。”
她面含微笑甩开了手,樊名缩回手揉了揉被她握得发红的手腕,却没有再赶她的意思。无名嗅到了他心中的焦虑和不安,她勾了下手指,像要把他内心的怒与恨都勾出来。
“最后非但官职没袭成,让你家丢了这个铁饭碗不说,连你自己原来那份小职务都保不住。你原本是个好文吏,现在只能缩在这间破铺子里卖卖杂物,偶尔.....给人画个假照身帖?”
她期待着他的回答。
“武职不由军功不得世袭,这是祖制。”
无名的内心几乎欢欣雀跃起来,只要他搭上一句话,就不愁拿捏不住他。
“祖制又如何?就在你卷铺盖滚蛋前一年不是来了个新长官么,名字是不是叫陆炳?他才来了一年就开始对你们这些老人下手了,你以为你的官是怎么丢的?还不是这个陆炳把你兄弟樊聪袭官的情况透露给兵部,他们才找出个武职世袭不得超过两代的理由把你一脚踹了。”
樊名那张脸上看不出情绪起伏,但无名已经确信自己的话开始钻进了他的心里。
“而这个陆炳呢?他什么军功都没有,一来直接封了个副千户。你们家熬死了两代人都没有他爬得这么快、这么高。你以为他凭什么?他祖父他父亲都是代代相传的官,现在他都已经是指挥使了,将来南北镇抚司肯定也都落到他手里。你们呀,同人不同命啊。”
“他是他,我是——”
“是被抛弃的人,就像你店里那座西洋钟,以前阔的时候大家都来看稀罕,现在落魄了,摆在街边无人识。”
无名抛出了最后一枚诱饵。
“还有很多像你这样被抛弃的人。”
她变戏法般从掌心变出一枚铜钱,上面还刻着白莲教的口号。她将铜钱上下抛接着,金属的表面反射出惑人的光芒。
“当年那一批被开革的人在这北直隶有多少,你知道吗?”
“他们现在还在京城之外各个地方讨生活,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们这些人聚在一起,能做出多大的事情呢?”
她在他心中最脆弱的地方轻轻推了一把。
“好好想想吧,兄弟。”
无名将铜钱塞进了樊名的手里,伸着懒腰离开了这间小店。
※※※※※※※※※※※※※※※※※※※※
注1:网传秦朝照身帖是中国最早的身份证,我翻了商君书、秦本纪、商君列传都没有,推测出处是明朝冯梦龙在《东周列国志》里自己编的,被孙皓晖写进大秦帝国,又被营销号传播出去。如有关注秦史的同志看到照身帖的史实请指教我。本书中照身帖参考了冯梦龙的想象,请各位注意勿被误导。
注2:《明世宗实录》卷115:乃今樊名虽系应庙顺妃侄孙,其伯通为百户,通故,再袭其兄聪,亦二世,恩泽宜杀,不可许(嘉靖九年七月)。
隐藏身份的黄册舞弊,煽动人群的妖言铜钱,嘉靖新政时因大礼仪等革新而被排除在外的人们。这些从小说开篇就埋下的伏笔终于被无名一点一点牵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