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不敢再往前一步,害怕脑袋突然裂了开来,变成血肉狰狞的獠牙大口;害怕腹中的肠子会破肚而出,如同章鱼触手般胡乱挥舞;害怕全身的血皮旋旋拧紧,把身体绞成一根如蚯蚓般翻腾的肉绳。
这些都是,大家“沉默”之后的模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沉默”就在我的面前,可我不敢往前一步。
我跪倒在门前,掩面哭嚎着,既是因为自己的软弱,又是因为恐惧。
当我擦干眼泪,想要靠近五楼中央的那个小床的时候。抬头看见的,却不是小床,而是一双黯淡无光,瞳孔发散的无神双眼。
“沉默”蹲在了我的面前,无声地注视着我。距离是如此地近,我甚至能感受到它的鼻息!
我的精神在那时已经坚持不住,一触即溃。
我跪拜在它的身下,颤抖着身体,哽咽着,哭泣着,大声狂喊着:“你这个疯子!到底要怎么样?大家都变成了怪物,我也变成了疯子,这就是你想要的?!”
“你那天就让我死了不行吗!为什么把我的魂灵关在黑塔里,为什么?”
“你知道我会去救爸爸妈妈和姐姐,你是把我故意放出去的!黑塔和我能被他们看见,也是你的手笔吧?把他们引到黑塔里避难,然后再侵蚀他们,你觉得很有趣吗!?”
“你害怕老神父用‘最后的烛火’照亮黑塔的深处,所以无论我怎么呼喊,神父都听不见我的话。”
“你这个疯子,怪物!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越说越激动,涕泗横流,甚至敢于抬头直面它空洞的眼神,向它怒吼着。
它的眼底一如既往,古井无波,如同失明了一样。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锚。”
它缓缓站起身来,指了指我的身后。黑塔五楼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关闭,在房间这侧却雕刻着一副精简的壁画。
上面画着一座神殿,下方则是一群跪拜在地上的信徒。
书上说,信徒供养着神灵,神灵则依据信徒的共通信仰而锚定自身的意识。如果没有了信徒,神灵的本我意识将会无限衰败下去,神性就会占领精神的高地,变成无感无识的“规则”。
那样的神灵,只会保留不断宣泄灵性力量的本能,无法控制,无穷无尽,就像“沉默”一样。
我愣愣地看着壁画,怪物是我供奉的神灵......
它缓缓说道:“你是......我的锚。现在,我也是你的,锚。”
......
没错。
它是我幻想的朋友,是孤独中的不可名状之物,是漆黑里的伟大存在。它是我疯狂偏执的产物,是于喃喃祈言中而生的异端。
我祈求着一位神灵的垂爱,但绝对不该是它!我的恐惧变成了真实的存在,它躲藏在漆黑的内心深处,在被神灵抛弃之时,回应了我。
我不敢回应它,我只看见了一副幽幽晦暗的双眼,浓浓的漆黑在里面流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孤独感。
它是怪物!
我把它锁在了黑塔里。我幻想着,那座黑塔由灰黑色的坚硬石砖筑成,如同教堂的钟楼,屹立在灰色的内心世界中。我把黑塔分成了五层,我和家人们会住在第四层,它则被我关在第五层里。
怪物没有反抗,它的意识只锚定在了我的身上,虽然是我的神灵,却又套上了我的枷锁。
它只是两眼愣愣地注视着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拿着烛火驱赶着它,明明只有它回应了几近疯狂的我。
五楼是黑塔里唯一没有烛火的楼层,是它存生的一隅之地,是它的牢笼......我是它的牢笼。
可我的精神状态,在那时候已经维持不住了。无穷无尽的孤独从黑塔五楼里涌灌出来,漫天遍野的漆黑如同浪潮般侵蚀着我的精神世界。
我死了,死在头疼欲裂的疯狂之中,死在被无时无刻不被恐惧围绕的世界里,死在孤独的角落一隅。
我再也束缚不了它,身是心的囚笼,这座囚笼已经坍塌。
我以为我会坠落到无穷无尽的漆黑世界里,飘荡在虚无中,无感无识。但是它救了我,把我的魂灵,拉进了黑塔之中。
这时候的黑塔,已经屹立在了城市的中央,却没有任何人看得见。
那时候,它说,如果继续关着它,它的意识就会逐渐消亡,不被控制的“沉默”就会蔓延到整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