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林某惶恐，当年不解其中真意，只知在酒肆茶楼诗会之间争一短长，挥洒书生意气，除却得口舌之快，无有寸进，反狂己志，以为天下大同近在眼前，又寻得‘复社’，遍结志同道合之人，以为天下皆在口舌之间。”
“直到林某之父，弹劾浙江布政使黄坤不成，反落诬告之名，几番争论，竟是落了个抄家下场，林某一夜心气全无，只因生的俊秀，被卖做玩物，才逃出充军，却觉天地暗淡，所闻之志尽皆虚无。于同年被李承全所救，竟是感激涕零，由此誓孝，一去七年，为其敛财无数，仍犹惭愧。”
“然此一年，秦娘找到了林某，林某这才得知，黄坤于李承全一般皆为张述酬一党，每念自己为了仇人卖命七载！恨欲夺天！”
“然林某怯弱，难舍蝼蚁性命，惶惶不敢破釜沉舟，仍为李门走狗，以求苟延残喘。唯一一念，便是秦娘，半载之中，多次寻及，然秦娘只以温声抚之，无一计予某，由是愤恨，觉秦娘不过是虚言博名之辈。”
“然月余之后，便见天下狼烟四起，士族豪强以清君侧为名行兵讨伐，陛下极力抗争，欲再起刀兵，然秦娘不忍见百姓离乱，山河破碎，自缢而死。”
“次日，三大国公上朝进言，京畿之地以至大夏十三省，联名者竟多达千员，林某这才知晓，复社数年之十万众，皆为草木。百姓所喜之自由，尽是浮萍。不过三日，宁将军被免职流放，复社十万之众，一夜之间被抓被杀者多达九万，月寻之后，几近绝迹！不过半年，当年复社所刊所著今万书籍悉数被毁，九月之后，万民无一人敢言自由，曾经席卷天下之思想，就此绝迹！林某至此日方知，我大夏之行政效率竟可如此之高！官府之屠刀如此之利，百官之心如此之齐！”
“然屠刀愈利，愈有勇者。洪水滔滔，终有残火！秦娘虽死，其思想深刻我等心头，复社众人，锒铛入狱，贪官酷吏以屠刀逼问，唯有五字以答——愿做秦若曦！”
看到这一句，宁修心头一颤，他忽然想起了后世那场波澜壮阔，持续了近百年的抗争中，那位喊出了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人物。
谭嗣同。
当年的那帮意气书生，在慷慨入狱时便是如此所言——愿为谭嗣同！
谭嗣同之死，在暗夜中点燃了一根火把。
宁修没有想到，在这个世界之中，自己那素未谋面的娘亲，竟也成为了这些人的火炬！
宁修好半天才抑制住了心头的震撼，继续看了下去，那些蝇头小楷却仿佛变了形状，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那只见过一面的林一木，他正站在那里，侃侃而谈，声音震震。
“复社当年意气书生，经此一役虽然销声匿迹，所剩无几，却浴火再生，以待后时。”
“林某多年沉寂，忍辱负重，先尽多年沉积之所学，以取张党之信任，又暗委于月轮，以求外劲，复社之火，终于未绝！”
“至此一年，林某终与天下遍布酒庄以做眼线。昌州一处，得公子已茁壮，由是欣喜若狂，却又闻公子无心仕途，每日游赏，无限惋惜。然终不愿信秦娘与宁将军之子为池中之物，故趁公子家中无人，遣人暗行，得公子枕下所书五字，方知公子所志如天，竟越秦娘，由是数夜难眠，日夜期盼。”
“然终怕公子志大才疏，无可堪当大任，故方暗定考量，只待公子一日入京。”
“今日公子阅信，定是以越林某，林某终可放心将复社残火交于公子之手，有面目见秦娘于九泉之下，此信至此，林一木顿首，只待公子真能将那五字施行于天下，到那时，但见山林涛涛，便是林某在笑了。”
信至此处，宁修通身一震，眼前的虚空中仿佛又燃烧起了火焰，在那烈火之中，林一木再一次冲着自己躬身施礼。
只是这一次，他那句见过宁公子，似乎更多了几分感慨，几分释然，几分欣慰。
宁修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下意识地想要去搀扶林一木，可是手刚一碰触，林一木的幻影抬起了头，却变成了一个温柔的女人。
前身的记忆似乎打开了一个缺口，那个有着看穿时空双眸的女人的脸，变得清晰了起来。
“吾儿，剩下的事情，便交给你了。”
虚空中，女人轻声地说道，前身的情绪汹涌而来，宁修再忍不住，大步上前，想要拥住那个女人，那道影儿，却散了。
宁修愣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轻轻地叹了一字：“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