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车站附近,层层转转的是一些板棚或席棚,里边冒着气,响着勺子,还有一种油香夹杂着一种咸味在那地方缭绕着。一盘炒豆腐,一壶四两酒,蹲在阎胡子的桌面上。
“你要吃什么,你只管吃……俺在这河上多少总比你们当兵的多赚两个……你只管吃……来一碗片汤,再加半斤锅饼……先吃着,不够再来……”
风沙的卷**在太阳高了起来的时候,是要加甚的。席棚子像有笤帚在扫着似的,嚓嚓地在凸出凹进地响着。
阎胡子的话,和一串珠子似的咯啦咯啦地被玩弄着,大风只在席棚子间旋转,并没有把阎胡子的故事给穿着。
“……黄河的大水一来到俺山东那地方,就像几十万大军已经到了……连小孩子夜晚吵着不睡的时候,你若说‘来大水啦!’他就安静一刻。用大水吓唬孩子,就像用老虎一样使他们害怕。在一个黑沉沉的夜里,大水可真的来啦;爹和娘站在房顶上,爹说‘……怕不要紧,我活四十多岁,大水也来过几次,并没有卷去什么’,我和姐姐拉着娘的手……第一声我听着叫的是猪,许是那猪快到要命的时候啦,哽哽的……以后就是狗,狗跳到柴堆上……在那上头叫着……再以后就是鸡……它们那些东西乱飞着……柴堆上,墙头上,狗栏子上……反正看不见,都听得见的…别人家的也是一样,还有孩子哭,大人骂。只有鸭子,那一夜到天明也没有休息,比平常不涨大水的时候还高兴……鸭子不怕大水,狗也不怕,可是狗到第二天就瘦啦……也不愿睁眼睛啦……鸭子可不一样,胖啦!新鲜啦!……呱呱的叫声更大了!可是爹爹那天晚上就死啦,娘也许是第二天死的……”
阎胡子从席棚通过了那在锅底上乱响着的炒菜的勺子而看到黄河上去。
“这边,这河并不凶。”他喝了一盅酒,筷子在辣椒酱的小碟里点了一下,他脸上的筋肉好像棕色的浮雕,经过了陶器的制作那么坚硬,那么没有变动。
小孩子的时候,就听人家说,离开这河远一点吧!去跑关东吧!一直到第二次的大水……那时候,我已经二十六岁……也成了家……听人说,关东是块福地,俺山东人跑关东的年年有,俺就带着老婆跑到关东去……关东俺有三间房,两三亩地……关东又变成了‘满洲国’。赵城俺本有一个叔叔,打一封信给俺,他说那边,日本人慢慢地都想法子把中国人治死,还说先治死这些穷人。依着我就不怕,可是俺老婆说俺们还有孩子啦,因此就跑到俺叔叔这里来,俺叔叔做个小买卖,俺就在叔叔家帮着照料照料……慢慢地活转几个钱,租两亩地种种……俺还有个儿,俺儿一年一年的,眼看着长成人啦!这几个钱没有活转着,俺叔要回山东,把小买卖也收拾啦,剩下俺一个人,这心里头可就转了圈子……山西原来和山东一样,人们也只有跑关东……要想在此地谋个生活,就好比苍蝇落在针尖上,俺山东人体性粗,这山西人体性慢……干啥事干不惯…“俺想,赵城可还离火线两三百里,许是不要紧……”他问着兵士,“咱中国的局面怎么样?听说日本人要夺风陵渡……俺在山西没有别的东西,就是这一只破船……”
兵士站起来,挂上他的洋瓷碗,油亮的发着光的嘴唇点燃着一支香烟,那有点胖的手骨节凹着小坑的手,又在整理着他的背包。黑色的裤子,灰色的上衣衣襟上涂着油迹和灰尘。但他脸上的表情是开展的,愉快的,平坦和希望的,他讲话的声音并不高亢,温和而宽弛,就像他在草原上生长起来的一样:“我要赶路的,老乡!要给你家带个信吗?”
“带个信……”阎胡子感到一阵忙乱,这忙乱是从他的心底出发的。带什么呢?这河上没有什么可告诉的。“带一个口信说……”好像这饭铺炒菜的勺子又搅乱了他。“你坐下等一等,俺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