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少年,十几年……俺家那边就是游击队保卫着……都是八路的,都是八路的……”阎胡子把棕色的酒杯在嘴唇上湿润了一下,嘴唇不断地发着光。他的喝酒,像是并没有走进喉咙去,完全和一种形式一样。但是他不断地浸染着他的嘴唇。那嘴唇在说话的时候,好像两块小锡片在跳动着:“都是八路的……俺家那方面都是八路的……”
他的胡子和春天快要脱落的牛毛似的疏散和松放。他的红的近乎赭色的脸像是用泥土塑成的,又像是在窑里边被烧炼过,显着结实,坚硬。阎胡子像是已经变成了陶器。
“八路上的……”他招呼着那兵士,“你放下那撑篙吧,我看你不会撑,白费力气……这边来坐坐,喝一碗茶……”方才他说过的那些去去去……现在变成来来来了:“你来吧,这河的水性特别,与众不同……你是白费气力,多你一个人坐船不算么!”
船行到了河心,冰排从上边流下来的声音好像古琴在骚闹着似的。阎胡子坐在舱里佛龛旁边,舵柄虽然拿在他的手中,而他留意的并不是这河上的买卖,而是“家”的回念。直到水手们提醒他船已走上了急流,他才把他关于家的谈话放下。但是没多久,又零零乱乱地继续下去……
“赵城,赵城俺住了八年啦!你说那地方要紧不要紧?去年冬天太原下来之后,说是临汾也不行了……赵城也更不行啦……说是非到风陵渡不可……这时候……就有赵城的老乡去当兵的……还有一个邻居姓王的。那小伙子跟着八路军游击队去当伙夫去啦……八路军不就是你们这一路的吗?……那小伙子我还见着他来的呢!胳臂上挂着‘八路’两个字。后来又听说他也跟着出发到别的地方去了呢!……可是你说……赵城要紧不要紧?俺倒没有别的牵挂,就是俺那孩子太小,带他到河上来吧,他又太小,不能做什么……跟他娘在家里吧……又怕日本兵来到杀了他。这过河逃难的整天有,俺这船就是载面粉过来,再载着难民回去……看看那哭哭啼啼的老的、小的……真是除了去当兵,干什么都没有心思!”
“老乡!在赵城你算是安家立业的人啦,那么也一定有二亩地啦?”兵士面前的茶杯在冒着气。
“哪能够说到房子和地,跑了这些年还是穷跑腿……所好的是没有把老婆孩子跑去。”
“那么山东家还有双亲吗?”
“哪里有啦?都给黄河水卷去啦!”阎胡子擦了一下自己的胡子,把他旁边的酒杯放在酒壶口上,他对着舱口说:“你见过黄河的大水吗?那是民国几年……那就铺天盖地地来了!白亮亮的,哗哗的……和野牛那么叫着……山东那黄河可不比这潼关……几百里,几十里一漫平。黄河一到潼关就没气力啦……看这山……这大土崖子……就是妄想要铺天盖地又怎能……可是山东就不行啦!……你家是哪里?你到过山东?”“我没到过,我家就是山西……洪洞……”
“家里还有什么人?咱两家是不远的……喝茶,喝茶……呵……呵……”老头子为着高兴,大声地向着河水吐了一口痰。
“我这回要赶的部队就是在赵城……洪洞的家也都搬过河来了……”
“你去的就是赵城,好!那么……”他从舵柄探出船外的那个孔道口出去……河简直就是黄色的泥浆,滚着,翻着……绞绕着……舵就在这浊流上打击着。
“好!那么……”他站起来摇着舵柄,船就快靠岸了。
这一次渡河,阎胡子觉得渡得太快。他擦一擦眼睛,看一看对面的土层,是否来到了河岸?
“好,那么。”他想让那兵士给他的家帶一个信回去,但又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们走下船来,沿着河身旁的沙地向着太阳的方向进发。无数条的光的反刺,击撞着阎胡子古铜色的脸面。他的宽大的近乎方形的脚掌,把沙滩印着一些圆圆窪陷。
“你说赵城可不要紧?我本想让你带一个回信去等到饭馆喝两盅,咱二人谈说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