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鹤明睁开眼睛，“难得你现在还肯叫我一声顾伯伯。”
“叫什么并不重要。”江枝意稍稍停顿了一瞬，“我已经来了，顾伯伯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可以说了。”
顾鹤明喉结上下滚动，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我的确对不起你父亲。”
江枝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顾鹤明后背靠在了牢房的墙上面，整个人像是突然苍老了不少。
“其实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一天，我知道，做过的事情终究是难以被彻底掩盖的。当然了，我私心希望当年的事情能够永远不被人发现，因为我不想面对那件事，也不想面对那个做错事的自己。”
“当年我一时心软，包庇了林永城，他一路跟着我拼杀上去，是我十分信任和看重的副将，再加上我那时需要他的助力，我虽然也犹豫过，但最后还是选择护住他。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父亲那般机敏，竟然察觉了那件事。”
“所以你就想要杀了他，掩盖一切？”
“不，不是的。”顾鹤明摇头，“我一开始并没有对你父亲起杀心，不管你信不信，那个时候我十分看好他，器重他，虽然他出身不高，但我相信他日后必定大有建树。所以比起杀他灭口，我更希望能够说服他瞒下一切，并且我承诺了他，只要他能够帮忙隐瞒那件事情，我一定会大力的提拔他，保证他扶摇直上！”
“我父亲不会答应的，他绝不是一个会因着这种好处而放弃原则的人。”江枝意了然又笃定。
“你说得没错，你父亲当时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我。但他看在我对他的知遇之恩上，并没有立刻去检举揭发，而是给了我时间考虑，希望我能够自己主动承认一切。”
顾鹤明忽然笑了一声。
“你父亲可真傻啊，如果他当初没有那么选择，而是立刻跑去揭发的话，后来的一切应该也不会发生，可他偏偏给了我时间。”
“他更傻的是，在战场之上竟然以身相护，豁出自己的性命去替我挡下了那一刀。”
“可你却把重伤他留给了敌人。”江枝意目不转睛地盯着顾鹤明，“这一点你可认！”
顾鹤明闭上眼睛，当年战场上的那一幕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这些年，那一幕像是刻在了脑子里面一样，始终无法淡去，总是不经意地冒出来叩问着他的良心，指责着他的无耻。
“我认。”
这两个字吐出口时，顾鹤明猛然睁开了眼睛，像是突然挣脱了什么。
他看着江枝意，“其实你的眼睛很像你的父亲，比你哥哥更像，这些年每次看到你的时候，我都会想到你父亲，想到他救我时的毫不犹豫，想到他被我丢下时，满眼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其实后来每每想起时，我都很后悔，可当时在战场之上，看着你父亲重伤流血，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做出那般卑鄙的决定。这些年我一直想要弥补你们兄妹，我想要代替你的父亲好好照顾你们，只是……”
想到江枝意和顾予安退婚一事，再想到江斯年断了的双腿，顾鹤明心情复杂。
“我，没有做到。”
冷风不知从何处透进了大牢之中，似乎还裹着几分雪花的气息。
江枝意隔着牢门，看着里面已经生出了白发的顾鹤明。
曾经，她真心实意地将顾鹤明当做敬重的长辈，可是却未曾想到，那份慈爱背后隐藏着的不是情谊而是愧疚。
上一世刚得知真相的时候，她特别想要质问顾鹤明，想问他这些年，心中可曾有过后悔和愧疚，想问他对自己的疼爱，到底有多少是发自真心……
但此刻，她已经懒得再去分辨顾鹤明的后悔是真是假了，因为无论真假，都不会改变他害死了自己父亲的事实。
“顾伯伯，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唤你，多谢你从前的照顾，但从今往后，江家和顾家之间，再没有丝毫情分。”
江枝意离开，身后，顾鹤明的道歉声传来。
“枝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江枝意脚步停顿了一瞬，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走过牢房转角处，江枝意看到了等在那里的谢轻寒，叶朝风还有江斯年。
江枝意视线落在江斯年的身上，“大哥，你还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