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子订婚的这天堪称是十里八村难得一见的热闹，胖婶家里的笑语也足足持续了一天，直到夜深了都没散去。
盛夏和顾戎之前的顾虑显得有些多余。
女方家的人对前去送彩礼的人都很热情，没单独落下任何人，就连之前当面说过盛夏坏话的新娘子都满脸是笑，看不出半点嫌隙。
顾戎和盛夏来也就是凑个人头的热闹，再三答应了六子等结婚那天的排场肯定比今日的大。
顾戎终于甩脱了六子狗皮膏药似贴着不放的爪子，叫上盛夏回了自己的家。
在六子结婚的那天到来之前，六子这个准新郎官是被顾戎放了长假可以在家筹备婚礼，但他们不行。
刚从省城回来一口气都没顾得上歇，紧赶慢赶耽误了这两天，顾戎和盛夏手头上积压的事儿都很多，不能再毫无负担地消磨了。
顾戎说话算话当晚就抱着枕头搬进了盛夏住惯了的小阁楼，一字不提自己打了多久的地铺，在窄窄的单人**被迫蜷着长腿也安然得很，睡得少有的踏实。
盛夏第二天爬起来腰酸背痛，正在心里合计一定要尽快打一张新床的时候，早就在店门口翘首以盼的邢厂长，看到盛夏就夹着皮包跑了过来。
“唉唉唉，这边呢！”
盛夏拎着给张姐她们买的热豆浆茫然一瞬，快步走过去意外道：“邢厂长，今儿怎么这么早？”
制衣厂里上班的时间是早上八点，据传邢厂长工作多年从未有过迟到早退，更是从不旷工。
现在才八点半，这人今天不上班的？
邢厂长闻声苦笑：“光是早顶什么用的啊？我去得再早，厂子里的机器不敢动，人也只是在办公室里干坐着，倒不如出来干点正事儿了。”
他虽是个厂长的名头，但在层层的管理制度下，绝对当得起人微言轻这几个字。
说什么都跟放屁似的不管用，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邢厂长这段时间心里就跟熬油似的难受，难得遇上个说得上几句话的，也不含糊叹着气说：“你之前不是问厂子里的机器吗？现在还要不？”
按理说机器是厂子运转的根本，也是员工端得稳饭碗的绝对保障。
只要是厂子还想经营，那无论如何也不能动这命脉一样的宝贝。
可现在实在是没办法了。
邢厂长走投无路之下，一张嘴秃噜出来的全是大实话：“厂子里的货积压着出不去，现在十台机器九台闲着，剩下的那个还是坏了根本没法用的！”
“账上拿不出钱来，工资也发不起，闹出了拿衣裳和布抵工资的笑话，还上了市里的报纸被人当闲谈笑话了一段日子。”
“可不这样的话，那咋整啊？我是一点儿法子也有不起了。”
盛夏之前只是偶闻几句不知细情，这会儿见邢厂长满脸愁苦，想了想把人请进店里说：“万事不心急，不如先进去坐下说？”
邢厂长打开了话匣子，愁云不散的眉毛拧得几乎能夹死蚊子。
制衣厂里的混乱其实是从上层的营销模式上出的苗头。
厂里的领导好高骛远，一心想着入驻大城市的商场，要去跟类似于省城的那种大制衣厂抢供货商的源头。
可抢上的同时必然要顾下。
否则上流的源头还没抢到手，原本握在手里的肉反倒是丢了。
但偏偏那么多人就没一个是能听得进去的！
制衣厂原本的运营和外销都做得很稳当，经济效益也还行，但自从上层领导一味地想着去争抢上源，原本的单子就懒得去顾了。
一来二去的，之前那些合作得好好的地方都不满制衣厂的这般作为，纷纷转头去别处找了合适的供货渠道，这些来往就全都黄了。
邢厂长怅然道：“省城制衣厂的下手最狠，那是自己吃肉连汤都懒得给别人留一口。”
“现在人家的供货价格更低，质量和款式也相对更好，对方端着碗上了桌，咱们这样的小厂子就只能是被踹走的下酒菜，一点儿机会都有不起了。”
盛夏不久前才去过省城制衣厂，知道对方的确比这里先进很多，一时有些语塞不知说什么好。
邢厂长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我听说你才去省城回来，之前说的那些东西你还要吗？”
“你是不是也……”
也什么邢厂长说不出来了，一脸灰败。
他是来为员工的工资想办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