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缕夜风趁隙漏进屋内,烛光轻摇。约莫过了半刻光景,手腕一紧,最后一撇顿点停笔。瞧着案上白纸黑字,一股说不出的纷乱郁结成团,堵在嗓子眼上。随手将毫笔置在筒上,又往后kao去,这无底泥沼,何时我竟已越陷越深,拖不得身去。若是心中所想无错,那么独孤家灭门之事,就不只是朝臣弄术这般简单,更是…
陈菀打了个激灵,不经意看到那张半干签纸,眼中纷乱沉淀。手握成拳,软甲牢牢陷入掌中。
估摸着墨迹已干,抽过签纸,边角四折,叠成豆糕大小,收紧腰间牢牢放好。再看了眼漏筒,已近三刻,忙捞起外袍披在身上,随意打了个侧结。匆匆吹熄烛火,便迈出房门。
四周黑幕稠浓,陈菀循着宫道小心往南边枫林赶去。怕引人注意,就是宫灯也不便燃起。幸而今夜月亮尚有半脸可lou,倒不至于迷了方向。约莫走了小半时辰,算是隐约瞧到那枫萍楼,再转个拐角便可进到林子。
耳边透过丝履踩压枯叶脆响,方才急着赶路,竟未发觉四周沉寂得让人窒息。将至林中,模糊看见一抹黑影立在前方。单手揪结衣襟,小心往那里kao去。可才不多几秒,黑影却已然不见,好像那不过是幻觉而已。
“小姐,您到了。”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男声,猛地被惊了一跳,慌忙转过身去。借着月晕光辉,才看清了那人竟是凌逸。神经一紧一松,腿脚有些虚软,支手扶住身旁林木,方能站定。
“起先我看到一抹黑影,那可是你?”
“凌逸刚才在前方等候小姐,却听得一阵脚步声,为保万一,才藏起身形,却不想惊着了小姐,是凌逸的不是。”许是听出陈菀语调中的不悦,凌逸忙于解释。
“那便好…”陈菀脸色一正,从腰间抽出在房内写好的那封签纸,向凌逸递去:“没错,现下是有件急事需你帮手。”
凌逸默然接过,展开粗略看了两眼。登时睁大眼眸,一脸诧异地看向我:“小姐,这,这是…”
“这里头的囊括了半数天朝四品以上官员,从少府少监到司徒司空,名单上整整六十九人。我要你,彻查他们在半年,不,整整一年一来的升迁调任情况!”
小姐,这可调职奉诏都和其余密档一块,进放在清澜阁里,由重兵看守,您要这些何用?”
“我要的不是那些无用文书,只需知晓这些人现下都在何职位,一年以来是升是降,就行了。”这是诛九族的死罪。可是,我又何来九族可诛?陈菀心里掠过一阵暗讽。
“凌逸,除了那调遣诏书,还有一处详细记录着官员的职务变动,只是换了个名字罢了。天朝凡八品以上官员,不论作何调遣,都需往内宫监登录新晋官位,以便下发朝服,不至乱了规矩。那本册子,酉时之后便会收放在沧澜阁内,每晚至多两名守夜太监看护。而沧澜阁你应比我更为熟悉,就是你们玄武护军夜巡必经之地。”
陈菀沉沉看着凌逸,不错漏他脸上丝毫变化。初时虽有些惊疑,却未曾动摇。凌逸又瞅了眼纸签,才重新叠好,仔细收入腰间,未再问多一句。
凌逸抱拳一躬,语调低低:“请小姐放心,凌逸必不辱使命。”
起手略托,陈菀笑得有些苦涩:“此时此刻,你们兄妹愿意相助,便已是菀菀大幸。况且,这些个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一个不慎,若是遭人发觉,还有性命之忧,你们难道就不曾害怕?要是你和凌芸同我说了难处,我也绝不勉强。”
凌逸直了身形,眸光深深探进我的眼底:“小姐,逸曾说过,我们兄妹俩的命是小姐给的,纵是还了小姐,又有何难。”
深秋夜里寒气重,可心窝却暖和得紧,略撇过头去,不欲让他看到自己眼底忽而闪过的脆弱。闷声说道:“你,你们让我如何是好。现下就是说千万句谢谢,怕也都是不稀罕的。你们只要晓得,菀菀记在心底,就永远都不会忘。”
头上传来一声轻笑,一道和悦男声满含笑意:“是,小姐。”
盯着地面略浮月色的红叶,陈菀猛地抬头,似不经意地问起:“凌逸,你今儿是怎么拿到这枫叶的?”
“是戌时上头派下一盒糕饼,说是玉妃娘娘谢我上次帮拾树头纸鹜,特地赐下来的。我本来还纳罕得紧,可一听是玉妃娘娘,便猜想定是小姐有话通传。果然在那盒内,发现了这枚被花糕压着的枫叶。”凌逸取出那刻兰枫叶,置于掌心。
沉了沉眼睫,陈菀嗓音中略带一抹紧绷:“哦,是我派人送去的。那送糕点的,刻是个圆脸垂髻女婢?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
“是。”
感到脑门有些晕眩,怕是略有点着了寒气。轻轻揉弄太阳穴,勾出一抹柔笑:“那这事就劳烦你了,自个儿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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