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祯举杯一饮而尽,正有侍女送来烈酒,林亭云索性抓起小酒坛子拍开了泥封,仰头直接痛饮。酒水一半入口,一半顺着嘴角滑落,流进衣襟,云白色锦衫瞬间浸湿。朗风霁月,意态洒脱,便叫一旁服侍的侍女们晕红了双颊。
“不醉不归!”林亭云放下酒盏大笑。
凤祯看着他身上的素服,不禁心下黯然。
林亭云乃是襄仪大长公主的孙儿,看似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是他那生父不提也罢。只仗着是大长公主之子,皇帝的表弟,很是有些个无德。发妻过世不足三月,便硬要把自己的外室抬进府做正妻。若不是叫大长公主抽的起不来,还有的闹腾呢。就这样,大长公主勉强压制住了,才出了一年的妻孝,到底还是把外室接进了家门,连带着外室所出的一子一女。前段日子,京城里的两大谈资,一个是荥阳侯府与靖国公府的联姻,另一个便是大长公主的儿子把外室立做了正室夫人。
林亭云母亲的死便与这个外室有关,他自然难受。只是,这年头讲究个孝道,林亭云的爹再不是个东西,林亭云也得忍着。大长公主有心护着,只是终究有了年纪,又能护多久?
故而这些日子林亭云刻意穿素服,一边是给亲娘守孝,一边却是故意恶心亲爹的。
想到方才越洹虽然成亲不久,但夫妻二人之间一举一动显示出来的心有灵犀,又想到未婚妻在世之时,与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凤祯心头亦是苦涩,索性也如林亭云一般抓起了酒坛对饮。
越洹看着如意睡熟了,才施施然回来,便看到这二人挚友,已经喝得狂放。郡王殿下没了往日里温润君子的严谨,正仰头对着坛子痛饮。那边儿林亭云更是散开了衣领,露出了精壮的胸膛,白皙俊俏的脸上已经发红,一边喝酒一边大笑,眼角处不知道是不是呛出来的眼泪。
“子玉,快来!”林亭云抓起一坛子酒便扔了过去,越洹一把接住。
“叫我们担足了几个月的心,你……”打了个酒嗝,林亭云才眯着好看的桃花大眼,“你得喝酒,得敬酒!”
心下这两个发小都各有各的伤心事,越洹也不多说什么,同样拍开了泥封,将那一小坛酒喝干了。
“好!”
“好!”
凤祯与林亭云齐声喝彩。
越洹大步走过去,手起掌落,一人一下砍在脖颈上,在侍女们惊恐的目光里吩咐道:“送林公子去客房,郡王……随便找个屋子叫他睡觉吧。”
转身去把睡得正香的如意抱在怀里,上了自家的马车。
“回府。”
他就知道,那俩寻他喝酒不靠谱!
如意这一觉,直睡到了天色发暗。睁开眼的时候,锦儿绣儿都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在做。
“小姐醒了?”绣儿先看见了,连忙起身,倒了一杯温茶递到如意唇边,“快漱漱口。”
又叫人送醒酒汤来,抱怨道,“出去一趟,怎么还喝醉了呢?唬得我和锦儿姐姐好一跳。还以为你是在宫里喝的酒呢。”
“头疼啊!”如意捧着脑袋,苦着脸,“什么酒啊后劲这么足。”
锦儿走过来笑道:“以前滴酒不沾,甭管什么酒,都能喝醉了呢。”
看着如意喝了醒酒汤,才过去对她小声道:“今日过半晌,侯府里来人了。”
如意抬头。
锦儿神秘一笑,指了指妆台上的一只盒子,“送了这个来。”
说着去拿了过来给如意看。
打开锦盒,里头有几张发黄的地契房契。
底下还压着些银票,另有一张单子。
如意看了看,银票怕有数万之多,单子上更是列出了许氏偷偷换走的珠宝头面等。
至于那几张契书……
许氏拿走的东西里,有京城花枝巷里头的一座四进宅子,另有郊外一座三百亩的小庄子并一家酒楼。
东西不但都在这里了,另外竟还多了个五百亩的温泉庄子。
如意皱眉。
不用说,这些东西都是侯府送来的,原本就是她的嫁妆,可以说是完璧归赵了。不但完璧回来了,还多了利息?
“谁送来的?”
锦儿道:“是白嬷嬷。”
见如意脸色不好,连忙又道,“昨日回侯府,老夫人便吩咐了我在耳房里候着。我原还犹豫要不要把嫁妆的事情说给老夫人,却不料大小姐后来进来了,老夫人发现她头上戴着的是小姐嫁妆里的东西。再问我,我也不敢瞒着了。”
“白嬷嬷说,老夫人知道小姐受了委屈。侯爷那边自有惩戒,夫人进了佛堂抄经书呢。大小姐也禁足了。只是,终究家丑不能外扬……”
如意沉默了,手里薄薄的几张纸似有千钧重。
或许,这就是这个年代的悲哀了。
家族,远在个人的悲喜之上。
许氏盗取她的嫁妆,便是老夫人和荥阳侯都知道又如何?能将这些东西还回来,又额外给加了个庄子,大概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