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舸把药片捻成粉末,放在温水里,坐在床边,扶着岑正印的头,把水送到她的嘴边。她烧得口干舌燥,紧闭着眼,就着他的手两三口就把水喝了。
袁燕拿了冷毛巾过来,帮岑正印物理降温。
岑正印烧得头疼欲裂,在昏迷之中有时会睁开眼,无意识地看看窗外的天光,觉得自己在孤岛上,又觉得自己跌入了深海。
“你就没有想起过自己的父母吗?你不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了?你的弟弟也是经历了那场意外才会变成傻子的。”
有一个声音像淬了风霜的刀,在她的耳边回**。
她的头在枕头来回摇晃,想赶走这个声音。她一次次想掐住那个人的脖子,浑身使劲,直抽搐。
她的周围没有光,没有空气,她往黑暗的梦境里沉啊沉……白舸托起她,想将她从噩梦里叫醒。岑正印睁开了眼,对上他深黑如海底的眼睛, 无意识地落泪。
白舸伸出手,搂住她。
妥妥帖帖,安安稳稳,是他的怀抱——是她梦中的一片陆地。她嘴里喊着什么,后来才平静下来,放松身体,放轻呼吸。
他陪着她,一直陪着她,直到第二天下午,白朗炎把他叫去了书房。
没过一会儿,训斥声就从书房传了出来。
警方认为是岑正印开枪打死了叶筱静,又怀疑她找人在医院打伤了警员协助她逃逸,正通缉她,白朗炎怎么可能将她留在自己家里?
白舸沉默着接受他的训斥,然后跪下了:“我要保护她。”他一身铮铮傲骨,跪得笔直。
白朗炎怒不可遏地拿着家法给了他一棍子,白舸硬挨了这一下,咬紧牙关,意志不改。
“你清醒一点!”白朗炎又是一棍子。当初他为了叶筱静,现在他为了岑正印;当初他没能揍他,今天一起揍了。
可是白舸依然倔强地跪在那里动都不动,闭着眼睛等着继续挨棍子。白朗炎把家法举高了,却再也落不下去。
他丢掉了家法,走出书房,但没让白舸起来,让他一直跪着。
袁燕把岑正印照顾着退了烧,又用砂锅炖了粥,可这一家子,也不知道谁会吃。白朗炎自个儿在房间里待着,两眼放空。
袁燕站在门外说:“二十年了,小舸第一次主动回家。你要是再把他赶出去,以后就没这个儿子了。当初你没能保护好他们母子,现在你怎么忍心让他重蹈你的覆辙呢?”
她心里苦涩,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恰好用人跑来,说岑正印醒了。
袁燕抹抹眼睛,要去房间看她,想了想还是先去书房,把白舸劝了起来,让他去给岑正印送水送粥。
白朗炎那两棍子打得特别狠,白舸半晌都站不起来,走路腰板都挺不直。岑正印醒来,得知自己在白家,想走,却连动的力气都没有。
她不愿意看见白舸,白舸只好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粥放在这里,你饿了就吃一点。”除此以外他什么都没法说。
没得到她任何回应,他的心口凉透了。
他们两人之间,隔着阿华田服装厂的事故,隔着岑正阳的命,隔着叶筱静的死。白舸回去自己的房间。
房间桌上的相框里放着他和母亲的照片,他看着它发呆,然后轻轻地抱在怀里。旁边的小闹钟里有只猫头鹰蹿出来,提示现在已经凌晨四点了。
他经历过无数孤寂的黎明,却是第一次觉得恐慌,恐慌夜不能明,恐慌掉进寂静的深渊,恐慌撕肝裂胆的爱情。
这一夜,整个白家,没人能睡得着,都在数着时间等天亮。
袁燕一大早出去买菜,准备炖点汤给白舸和岑正印好好补补,其他事她做不了,但她可以做一桌子可口的饭菜,也许能慰藉一下他们的心灵。
白朗炎叫管家打电话叫来了为白家服务多年的私人医生,给岑正印检查了伤,打了针,开了药。
回到家,袁燕就匆忙地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女佣担忧地跑来说:“太太,客房里住的小姑娘什么东西都不肯吃,昨天和早上的粥都还在桌上放着呢。”
岑正印不吃东西,白舸就跟着不吃,白朗炎也闷着气不吃。
家庭医生给岑正印开了一副调理身体的中药,袁燕放在灶台上熬着,让女佣帮忙看着火,自己盛了碗汤给岑正印送去。
岑正印看见袁燕,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只是脸上毫无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