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朴风更多的是和老板在聊天,其实也没什么太多可聊的,说什么到最后都会变成哀叹,在苦难面前,很多的愉悦和希冀是装不出来的。朴风最经常问的无非是最近好吗?在忙什么?得到的答案也只能是挺好,还那样呗。老板并不是在敷衍,说得几近事实,人到了一定的年龄,所有的事情都稳定了,生活也就如一湖水,没什么平地起的波澜。幸福吗?快乐吗?
也统统不去细想。
老板倒是有一回雨夜,说了些闲聊之外的事情,老板娘的女儿可能要把她接走了。这个消息让朴风有些意外,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女儿只存在于老板娘的口中,还有那些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回信里。他曾不怀好意地揣测过,那个女儿只不过是老板娘一个精神上的寄托,实际根本不存在于真正的生活里,否则怎么会这些年都没有踪影?
老板的想法和朴风很相似,说人的很多关于过去的故事和人,都可能是为了当下的需求所幻想出来的,有的为了谈资,有的为了脸面,有的只是害怕孤独,谎言说着说着自己都当真了,但没想到老板娘这个却是真的。
两个人说着,就都把目光投向了老板娘的方向,她在和玛西娅讲着什么,满面的笑容,或许也和这件事有关吧?
老板说:“她自从接到女儿消息的那一刻起,笑容就多了起来,你现在看到的都不是最爱笑的时候,刚接到消息那天,夜里睡觉脸上都挂着笑意,帮我扎的纸人,每一个也都在笑。我本来以为她会哭的,走失了这么多年的女儿,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每个母亲都应该哭的,但是她却一直在笑。我想了好几天才想明白,可能是她以前哭得太多了吧,对于这件事的眼泪已经用光了,现在只剩下笑了。
朴风说:“我们除了替她开心,还应该羡慕她吧?苦尽甘来。”这话一半又说的是自己。
可老板只听了一半,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实话,我心里挺复杂的,她女儿没有说要我一起去,而我也只能等她的表态。这感觉挺像我当年在监狱里时,妻子来看我,说犹豫要不要和我离婚,我没有一点主动权,只能等着她的犹豫,最后落成选择,现在也一样。”
朴风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落寞,是属于老年人那种深不见底的。“但也值了,这些年也值了。”老板这么说着,看似豁达,实则是无计可施的自我安慰。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最后没有选择你,而是单独和女儿走了,你有想过要怎么办吗?”朴风问得小心翼翼。老板看了看朴风,又把头低下去:“如果哪一天玛西娅离开了你,你有想过要怎么办吗?”
这个问题让朴风一愣,他摇了摇头,虽然玛西娅的病情确诊这么长时间了,但他确实没有认真想过那一天真的到来了该怎么办,他不是不敢去想,而是不知道怎么去想,除了死亡,怎样的规划都含着希望,都是新生,都是背叛,都让人难受。
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微微地点了点头,这点头是懂得,明白,相互理解。和老板娘与玛西娅的相视一笑差不多。
六月的某个下午,朴风出门去买菜,他现在承担了家里绝大多数的家务,烧菜也渐渐熟练,算不上拿手,但也算不上难吃。生活中似乎没有什么真正难以做到的事情,只要肯下功夫,只要无路可选,都能办到的。
他刚走到门前,就看到一辆救护车停在邻居老太太家门前,接着老太太被抬上了救护车,已经昏迷的样子。他一愣,赶紧快走几步过去,却也没赶上,救护车响着警报呼啸地离开了。
朴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老太太的年纪,太靠近死亡了,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他想把这件事告诉玛西娅,可脑子一转,又觉得不妥,便径直往前走,路过自家窗前时,无意往里看了一眼,便见到玛西娅的脸贴在窗前,目光追随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她全都看到了。
玛西娅也看到了他,两人隔着玻璃,四目相对,朴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笑了笑,玛西娅也只好附和他的假装,推开窗户说买几个土豆回来。像是她站在窗前,就是专门为了说这句话似的。朴风点了点头,急忙匆匆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