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了冬天,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无数个漫长的冬日里,人们看着窗外的积雪,听着呼啸的寒风,都会这样安慰自己,似乎等到春天一来,所有的苦难也会烟消云散。于是人们总是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一切,恍惚中就已经看到了那些冰河解冻大地复苏的景象,身上就感受到了暖意,嘴角就有了微笑。
这么看来,希望才是人类甘愿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可这个春天,朴风过得并不好。
玛西娅的病情比预想中要恶化得快很多,她在一个午后倒下后便再也没有能够独自站起来,朴风把她架上轮椅那一刻,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但都已经明白,玛西娅再也离不开它了。
唯一庆幸的是玛西娅的情绪还算稳定,身体上的不便捷虽然时常让她动怒,可那怒火也都只是针对自己的,并不会波及朴风和孩子身上。有很多个时刻,朴风看到玛西娅在很艰难地做一件事情,朴风想过去帮忙,但玛西娅冲她很坚定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能行,朴风也就只能站在一旁看她去穿一只鞋子,或是挪一下位置,每一个动作都惊心动魄。
看她吃力的样子,朴风还是想帮忙,但也知道,这恐怕是玛西娅最后的自尊,他不能轻易毁掉,这“轻易”单是词汇本身,都会给玛西娅带来伤害,她只是不说罢了,她因做过运动员的强大心理素质,才让她不在情绪上也变成一个重病患者。
她从头至尾都不想得到怜悯,而爱处理不当,有时也会变成怜悯,她不能保证朴风对自己爱的成分是否纯粹,她也不想去过多的猜测,但她也明白,自己在感情中,不能变成一个弱者,所以她只有更多的付出,才能确保自己在情感上处在平衡的位置,不至于落入卑微。
她或许天生就是这样的人,也或许是太过于爱朴风,更或许是运动员强大的好胜心,于是她只剩下这一个单纯的念头,她不想让朴风难过。这动机里面包含的爱,才是最纯粹的。
在很多个午后,在孩子午睡或是在门前的草坪上玩耍时,风轻轻地流淌着,朴风就静静地趴在玛西娅的膝盖上,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玛西娅温柔地抚摸着朴风的头,把他脑后杂乱的头发一点点捋顺。
她有时候也会困了倦了,眯着眼睛的恍惚之间,就觉得两人已经携手走完了人生大半的旅程,相依在老年的时光里,静等着死亡前余晖的降临。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心里的那块淤结,就会缓缓解开,被血液融化,没有了惧怕,也没有了恐慌,死亡只是一顿便饭,草草地吃一口就结束了。
可这些也只是想想罢了,朴风还有好多漫长的人生要走,她终究是陪不了的。她有时会让朴风读书给她听,读他的新书,还没出版的那本,听着听着她也会伤感,说恐怕看不到上市的那天了。朴风说别多想了,就快上市了,一定会让你看到的。她想了想问,你会把我们的故事也写成一本书吗?朴风用力地点了点头。玛西娅就笑了,说那你一定要把我写得好一点,美一点。朴风说我会把你写成最好的女人,我因为和你在一起,成为了全世界最幸运的男人。玛西娅又笑了,说那你一定要换一个好一点的结局。
朴风看着玛西娅,这话让他心里满是苦楚,他俯下身子,在玛西娅额头上吻了一下,说不出任何话。
他把玛西娅揽在肩头,看着面前这一片从童年起就看倦了的景色,也有了陈旧的质感,一些旧事涌上心头,但都被他驱走了,他此刻心里没有杂念地祈祷着,希望时间就停留在此刻,不再前进一步,一小步也不行。
旅馆的老板娘和丧葬品店的老板,时不时地还会来家里做客,其实也主要是看望玛西娅。老板娘还是坐在轮椅上,老板推着她到来时,老板娘总会和玛西娅相视一笑,两个都坐在轮椅上的人,似乎更能理解彼此的窘境,露出种近乎同病相怜的表情,就填补了年龄上的沟壑,两人之间的话题也就自然得多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