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几岁的朴风,还没学会喝酒,确切地说,是还没喜欢上喝酒,他不喜欢那种眩晕感,失控感,以及思维的无规则运转和兴奋。
年轻人,总希望这个世界永远一清二楚,可到了中年,就又希望这世界能混沌一些。
旅馆老板娘,就属于后者,也许,在她的意识里,并没有希望世界能混沌一些,她只是恰巧把日子过成了那个样子。一天连着一天,如三伏天的午后,黏黏糊糊,半梦半醒。
她是属于风韵犹存的那种女人,用到犹存两个字,就说明她人生最好的那几年已经过去了,身材样貌生活人际关系都包括在内。她如今的全部生活就是经营着这家背街的小旅馆,前门斑驳的砖墙上挂着生锈的铁梯子,似乎随时都能掉下来戳穿行人。后门老鼠蟑螂爬行过,冒着热臭气的下水井盖,有醉汉倒在寒夜里,再也等不到天明。十几个从来都住不满的房间里,更迭着些同样只属于暗夜的住客们。看一眼就满是糟粕,潦倒,得过且过。
只有在夕阳将落的短暂时机里,才会有一丝光亮洒进巷子里,让生活透出那么一点温润来。酒精对于老板娘而言,就是阴暗中的那么一点余晖,喝了酒,她整个人才似活了过来,但这活的力气也没用到正确的地方,全都被嬉笑怒骂消耗了。
她的夜晚没有一个是属于寂静的,老唱片混着烟酒的气味,哒哒哒地在地板上响彻成舞步的节奏,间奏被老式的笑话与人生没有了明天的恣意笑声填满,整座三层高的楼房都在震动,又没人敢明目张胆地说一句抱怨的话。
酒精让一整个夜晚都在摇晃,街灯一盏盏地熄灭,楼宇窗子的灯光也被星光代替,只有她的房间,在四季流转的风声里,夜夜如常,亘古不变。
她有几个非固定的男性伴侣,惯于在住客中寻找,有人住得长,有人住得短,三楼的男人陪她喝了三个月的下午茶,二楼的男人有一半的时间睡在她的房间,一楼转角的男人给她按摩脚底抵了一月的租金,这些长情短意她都不在乎,确切地说是不长久地放在心里,当某个男人告知或不打招呼地离开时,她都会站在门前抽一根长长的烟,目光里似有似无的忧愁,看着远方一个不具名的焦点,四月和九月的清晨都已殆尽。
等烟抽完,她的心思也了了,与那些男人的情意,也就一根烟的重量,掐灭了火,转身日子照常过。
“人生就这个样吧,反正怎么过都是浪费。”这是她喝多后才会说的积极话,有种广博的睿智。而在血液里缺少酒精的时间段,她整个人犹如永远活在起床气中,对人生有着一种无限消极的愤怒。
朴风就是在这样的时间走进旅馆的,老板娘正披着个毯子在前台算账,一只手按着计算器,另一只手叼着烟,烟灰好长一段,要掉不掉的。
门上有风铃,声音传来,老板娘抬眼看朴风,朴风也看着老板娘,没化妆,老态初显,看到他进来也不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有房间吗?”朴风问道。
“有。”老板娘回答得干脆。
“多少钱?”朴风盘算着临走时父亲给的那个信封。
“不用问了,这一带最便宜。”
“那是多少钱?”朴风还是想知道确切的数字。
烟灰终于掉了下来,落在账本上。
“啧!”老板娘用手往下拂着烟灰:“爱住不住,不住就出去,睡大街不要钱。”
朴风被这坏脾气弄得愣住了,但也没察觉出不耐烦,只把这当成价钱便宜的肯定。“那我能看看房间吗?”
“啪。”的一声,一串钥匙扔了出来,差点砸在了朴风头上,朴风头一偏,落在了地上。
“楼上302,就那一间空房了。”老板娘头也不抬,烟就要烧到手了。
朴风捡起钥匙上了楼,木制的楼梯,吱呀吱呀地响,似把很多荒唐的岁月都踩在了脚下。推开302房间的门,这种岁月感更加的沉重,老式的木床,老式的桌椅,盒子电视机,屏幕差一点就是圆角的了。
窗子开着,有风拂动着窗帘,朴风走到窗前,看到对面是家丧葬用品店,纸人在门前站立,唢呐声从音响里传来,透着一股只属于神秘东方的阴森。
朴风快步下了楼,把钥匙还给老板娘,老板娘已经点了一根新的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