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秋天到现在,朴风的新书没有丝毫进展,其实在刚开始动笔的那一阵子,他获得过短暂的幸福感,早晨送玛西娅上班,回来后冲杯咖啡开始写作,吃过午饭午睡后,再看一会书,就提前去接玛西娅,自己在体育场还能慢跑几圈。作为一个自由职业者宽松的工作时间,他尝到了甜头。
他也是在那一段时间,迅速地写了几万字,可瓶颈突然降临了,没有丝毫的预兆。他仍旧是给自己冲了杯咖啡,接着长久地盯着文档,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尝试着休息一个上午,接着是一天,然后一周,仍旧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这种写不出来并不是说写不下文字,而是说对写出来的文字不满意。作为一名写作者,在让编辑、读者满意之前,最先要说服的就是自己,给自己一个肯定,让自己同意自己可以这么写下去。
一个月过后,就连刚开始写的那几万字,他也看着不顺眼了,于是文档下面的字数统计,一点点减少,直到全部消失,如计算器按下了归零键,时间却不肯倒回了。
人生艰难,创作者尤为痛苦,这痛苦突发,漫长,又没有别人来拯救,一个人的战场,扑朔的迷宫,浩瀚的宇宙,无重力的漂浮,能抓住的,只有遥远的一束星光,通往那光亮的路程只剩一个选择,写下去。
可写下去这三个字,看起来简洁但谈何容易?这过程很像是长跑,开始体态轻盈,但是跑着跑着就没力气了,双腿发软,肺部像是要炸开般疼痛,你知道终点就在那里,再咬咬牙肯定就能到了,可是你就是跑不动了,就是到不了了,一步都迈不动了。
这是朴风真实地想要通过跑步来改善状态后得出的感悟,他跑了半个月,小腿粗了一圈,可还是没能突破五公里,当然,也没能对写作有实质性的帮助,它如一个音障,无声无息无影无形地立在那里,挡住了所有去路。
有个朋友推荐朴风去上一些瑜伽的课程,探寻一下心灵,让脑子绕绕弯子,或许对于现在的状态会有帮助。他闲来无事便买了几节体验课,试学了几天,可身体太僵硬,只学会了盘坐。体验课程结束后,需要买正式的课程,他一听价钱,太贵了,便不再去。
这一趟体验,倒是养成了一个习惯,在每次打开文档前,都先打坐几分钟,吞吸吐纳,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在那些个盘坐的时刻里,会有些灵魂抽离出来的错觉,另一个自己漂浮于上空,俯瞰着自己的肉身,也审视着自己的生活,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你的付出与所得成正比吗?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你快乐吗?
他摇晃着脑袋,不想去多想,这些问题过于空洞,有宗教的倾向,他苦恼的从来不是这些,他也早已过了青春的年纪,他的难题都变得很具体,他就是写作遇到了瓶颈,与生活的意义本身无关。
他在一次打坐的时候,莫名其妙地睡着了,跌倒在了地板上,胳膊肘都摔淤青了,差一点就摔破了头,他从此便再也不做这种尝试了。
朴风的思绪收了回来,回到卧室里,打开灯,又躺回了**,看到枕头上脱落的头发,没有玛西娅的,只有他自己的。
玛西娅和球队去南方参加比赛了,要一周的时间,她的球队今年成绩不错,不会垫底了,玛西娅说球队会给她发一笔奖金,临走时还劝他,要是实在写不出来那就别写了,她养他。
他笑着摇了摇头,也知道玛西娅是在开玩笑,他写与不写,已经不是经济问题,而是他早早地就下定了决心,把写作当作一生的职业,有些事情,不是随便放下就能放下的。
但他也确实想过,既然做好了一生的打算,那也不急这一时一刻了,这一本书的话,要不就先放一放吧,自己也去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做一做,或许哪一天,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瓶颈就消失了,状态又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