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总是昏沉,如夜行的小船,在黑暗里摇摇晃晃,波光落入桨下,**起几颗星光。
朴风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接着玛西娅的声音传来:“快点起床啊!就要来不及了!我可不想迟到!”单从声音就能听出玛西娅久违的活力,这有些奇怪,念头在脑中一闪,朴风便一个激灵坐起来,看到玛西娅穿着一身运动装,一边叫他起床一边对镜子扎头发,是利落的马尾,和多年前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的发型。
朴风急忙看了一眼日期,怕又是多年已过,可目光聚焦在日历本上的一刻,他竟有些喝了假酒般的不可置信,从去酒吧的那晚到现在只过了一个星期,这时间短暂得出乎意料,像捡了大便宜。
“快点起床啊!发什么呆啊!”玛西娅继续催促着。
朴风回过神来,急忙下床,往洗手间跑,又被玛西娅拉住:“来不及了,就别洗澡了,快送我去西山体育场。”
“好啦,我知道啦!我撒个尿不行吗?”朴风冲进洗手间,突然又反应过来,冲着外面喊:“我送你?我拿什么送你啊?我又没车?”
“你昨天刚买了辆二手摩托车你忘啦?谁说以后一直送我上班的?这第一天就想耍赖?”玛西娅站在洗手间门前说道。
“我没耍赖,我逗你玩呢。”朴风从洗手间出来,换了身衣服,走到门前,一辆摩托车停在草坪上。玛西娅捧着两个头盔出来,给朴风头上扣一个,又给自己戴上。朴风跨上摩托车,玛西娅坐在后座。
“坐好啦?”朴风问道。
“好啦。”玛西娅回答。
“坐稳喽?”朴风又问道。
“稳啦。”玛西娅回答。
“抱住我。”朴风说道。
“你再这么磨蹭换我载你!”玛西娅说道。
摩托车冲了出去,晨光熹微,空气微凉,黄色和红色的落叶铺满了公路,玛西娅张开双手,似要飞翔。
朴风和杜克坐在球场边的椅子上,看着玛西娅在指导一群中年男人踢球,这是一支由出版商组成的业余足球队,之前的教练由于做生意赚了大钱辞职了。于是杜克便介绍玛西娅来接班,前天刚试训了一堂课,球员对玛西娅都很满意,玛西娅便成了这支“老男人”足球队的新教练,今天算作第一天正式上岗。
“你看她现在的状态多好。”朴风看着玛西娅含着哨子在球场上跑来跑去,那一身的阴霾与寡欢,都跟随汗水蒸发了。
“希望他们这季的联赛能进步,已经连续两年垫底了。”杜克脸上也有笑容。
“那次电话里,你怎么没提过业余球队这事?”朴风想起那次杜克不冷不淡挂断的电话。
“其实那时就想到了要把玛西娅介绍过来,但还没把握能做到,就没有提。”杜克想了想说:“我害怕让别人有希望接着又失望。”他仍旧如绅士般正了正帽子。
朴风看着杜克,有种汹涌的感动在涌起,他张开双臂和杜克拥抱了一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朴风诚恳地说道,杜克拍了拍朴风的后背:“加油写书哦。”
朴风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时有光落在他的身上,斑斑点点,和着草木的味道,朴风觉得那是生命中最好的秋光,或许对玛西娅来说也是。
季节的转变,如好的文学家,总是从轻入手。光的色调,随着时节,慢慢变冷,土地从松软迈向僵硬。一杯咖啡冷掉的时间,缩短了三分之一,失眠的人,醒来的时钟再次向后推移。
下午六点,朴风终于醒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厨房,接了杯水喝,透过百叶窗看着外面,路灯昏黄,偶尔有车子经过,车灯的光亮划过窗户,把他的脸颊也照亮了一瞬,又黑了下去。
下雪了,是初雪,所以也并不大,也不轻飘,都是些小碎粒,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朴风想着今年的雪好像晚来了一些,但也并不能因此就认为这一年被拉长了一段,虽然人们总是在冬天一到来,就觉得一年又到了尽头,可冬季漫长着呢,它比任何一个季节更漫长,也更容易让人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