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东颋只觉得两脚沉重,灌了铅似的,脚底更是钻心似的疼。
说来惭愧,他这样一位年轻后生,体力远不及花甲之年的九公。持续走街串巷,归途九公仍健步如飞,连气息都没乱一分。
东颋估计是脚掌磨破了水泡,以至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针板上。
自打来到临安,他从没有半日走了这么些弯弯绕绕的长路。
泰和香药店的雇工分布在城内外,柳行舟勾出的雇工名单共有二十七名,若要一一访过,少说也需要五六天。
赵知府给的期限只有三天,根本来不及。
继鲍大益之后,殷东颋和九公又按照名单顺序,访过三名雇工。那三名皆是店内下级制香师,平日除了晨昏两次点卯,与工长鲍大益并无太多接触。
他们的证词,与柳行舟所说,并无不同。就连两个男人的画像,雇工们的看法也与柳行舟一模一样。
九公决定,返回衙门前,再询问一名雇工。这次,他没有按照那份名单的顺序拜访下一位,而是找上了名单的最后一位。
东颋没有料到,排在名单最后的雇工,一下子就认出了画像里的方脸男。
这人行色匆匆地跑到安乐坊寻陈姑,想来也是个制香师。果然,雇工信誓旦旦地指认方脸男正是一年前引发泰和香药店火灾的人,制香师潘远!
雇工还提到,潘远的制香手艺颇佳,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手。
归途中,东颋询问九公,之所以倒序拜访名单上的人,是否早就预料到了那种情况。
九公背着双手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喑哑嗓音慢悠悠地响起:
“东颋不是向柳行舟问起一年前的火灾么?大概引起对方警觉了吧……我们离开柳府,前往鲍大益租屋之际,恐怕柳行舟已经派人出去,紧急通知那些名单上的人了。
“所以,我们问到名单上的前三人,说辞都与柳行舟一致。要是继续按照名单的顺序问下去,结果恐怕是一样的。不过,那边也很难做到两三时辰内通知所有人。老朽想着试一试,逆着那份名单找人,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东颋只觉得脚底的疼痛更钻心了,他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懊恼不已,表面上却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如常走着。
眼看着前方就是衙门的州桥,东颋咬了咬牙,弓着腰慢慢往前挪步。他专注于脚下,没有留意到桥头站立的女子。
黄六娘左手提着两只吊绳葫芦,踮起脚尖朝殷东颋招手。
“东郎,我等你好久了!”
六娘先奔向九公,附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将一只葫芦递给他。
九公回头,笑呵呵地朝东颋比划先走一步的手势,摇晃着葫芦过桥去了。六娘紧赶几步,跑到了东颋跟前。
“之前你画的机关图,我拿给爹爹看过了。”
殷东颋强忍着脚疼,紧绷着身体,愣了片刻才想起今早交给六娘的那张机关图。
藏着暗之制香师的作坊阁楼,由一个机关梯子相连。机关启动后,梯子自动收起或落下。这种机关梯,都内的寻常木匠可造不出来。
韩度救出陈姑后,按照回忆,让殷东颋画了机关图,交给黄六娘。
六娘的父亲黄汉林,跟临安木作行的行头是结拜兄弟。经由这位行头的人脉,都内有名有姓的木作匠人,没有黄老爹不认识的。
“爹爹认出来了。”六娘莞尔一笑:“那种技术,除了爹爹和本姑娘,整个临安城只有一个人会。爹爹拜访过那人了,特意让我来回话。按照那位工匠的说法,十几年前,他应泰和总店店长余承学的委托,在作坊内修建了机关阁楼和一条通向后门的密道。”
六娘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内抽出一封信递给东颋。
“地图放在里面了。”
东颋打开,扫了一眼。他想,如此一来,根本用不着经过外面的普通工区,就可以从密道进去红区。那么,鲍大益不一定是最后一个见到陈姑的人了。
他收起信件。
“六娘不进去?”
“不去了。”六娘撇嘴,露出厌烦的神色:“韩大指挥可不是我们高攀得起的。午前不过是跟他多说了两句话,就有人说闲话了。”
“哦——”东颋明白过来,不再多说什么。
六娘又将手里剩下的红绳葫芦递给东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