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葆庆终于缓过情绪,这才幽幽答道:“陆秘监年纪大了,上月已向朝廷递了还山的札子……”
他尚未说完,朱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秘监不在?难怪官署松懈得白日起火!一座史馆烧了,总比整个秘书省都被烧了好吧。”他朝左右示意,立刻有四人出列,欲将尤葆庆两人拉下去。
谁知尤葆庆拼命挣扎,似乎是铁了心要阻止潜火队使用水袋。
殷东颋在旁目睹一切,心中颇有不忍。他想若是前面的秘阁着火,自己恐怕没法像现在这般镇定地站在火场外围作画。
临安画院四大名家李唐、刘松年、马远、夏圭的画作都收藏在秘阁,不管是毁于水还是毁于火,殷东颋光是想想就心疼得差点握不住笔了。
“尤少监,请听小的一句话。”
熟悉的声音令殷东颋神情一凛。他侧头看去,却见梁九公从一众士兵中走出来,附在尤葆庆耳边动了动嘴皮子。
那尤葆庆竟停止了挣扎,顺从地随九公退到了后面。
东颋正起疑惑,哨声响了起来。
连续五声短鸣后,绑在巨牛四蹄的绳索应声松开,漫漫白沙从天而降,噗唰唰覆盖在火焰上,方才还窜得老高的火舌顿时矮了大半截。
殷东颋下意识地抬臂挡在眼前。等他放下袖子,远远就瞥见人群中九公与尤少监谈笑着。那尤少监的脸色好了很多。
原来如此,九公早就知道了。
东颋一边感叹着,目光重新落回纸上,运笔轻快起来。
另一边,韩度和袁青并排站在队列里。由于视野的限制,他们并未看到后方的争执。
袁青抬头看着如雪撒落的细沙,又惊又喜。
不久前,他目睹云梯车吊起水牛袋,恍然想起泰和香药店起火那晚,他在眩晕中依稀看到了飞天巨牛。
袁青原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没想到那竟然是水军队的灭火神器!
“我还以为水军队只管用水呢。”袁青傻乎乎地说道。
“狗鼻子,你是小看了潜火七队。”
韩度的话音刚落,后方突然响起了哨子的长鸣声。
“进!”朱晋发出指令。
站在最前面的潜火兵挪动步子,开始两两成行地进入道山堂。按照事前的部署,队伍散开,分头搜索固定区域。
袁青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眼见着前面的队伍散开了,袁青迫不及待地看向韩度,两只眼睛放出期待又兴奋的光芒,仿佛拼命摇着尾巴等着主人发令的猎犬。
“袁青,你跟着我,不可擅自行动。”韩度声色俱厉。
袁青重重地点头。
“韩头领,我不会再违反军规了!”
“跟上来。”韩度先一步踏入道山堂,袁青紧紧跟了上去。
道山堂有“蓬莱道山”之誉,修竹苍松,重檐叠叠,有东西廊及东西两阁。堂前清泉环绕,石渠架桥,桥边有亭。
韩度踏过石桥,径直朝道山堂东直舍而去。
就在上个月,史馆刚刚修完《高宗正史》及《孝宗光宗两朝实录》。
进献国史的前一日,修史官员按例在道山堂内设所幄次,韩太师也出席了这个仪式。
韩度听太师提过此事,他平日留心京中重要建筑的布局,秘书省内的建筑了然于胸,知道史馆人员多在东直舍宿卫。
果然,两人刚入直舍没多久,袁青便抓住了韩度的袖子。
“头领,那边有人。”袁青另一只手指着某个方向,面罩下的鼻子一动一动的:“还有一股草药的气味。我以前好像闻过……”
他歪着头,黄缨笠子上沉积的薄薄烟灰随之倾斜,从笠檐洒落少许。
韩度摆手扇灰,眯着眼朝袁青所指方向瞥去。沿着直舍的走廊,大概是第七间房的样子。
青烟似纱,朦胧视野中尚能勉强看清门窗吐着火舌,堵住了通道。火焰的颜色呈暗红色,这说明温度还没升至最危险的境地。
他朝袁青点了点头,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随即从腰间取下两个水囊,双臂左右开弓。只听噗噗两声,水囊像长了眼睛似的准确落在门口,火舌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