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前,也就是九月十五日夜里,保佑坊李官人家的火灾是任班头带人去扑灭的?”
“是。”任休坐在案桌的另一边,用老母鸡般的目光注视着袁青白笠上金灿灿的帽缨。
说实话,今日见到葵组指挥韩度领着袁青出现在火隅铺门口,任休的第一反应是心惊肉跳。他以为袁青犯了什么事,被韩度退回火隅。
他挤出笑容小心迎上去,却见那位玉面公子的脸上并未有兴师问罪的怒气。
任休再看他身后的袁青,魁梧的身形配着潜火七队的戎装,意气风发,英姿勃勃,不像是犯事儿的军卒,倒像是一位得胜归来的小将军。
此时,这位小将军端坐在任休对面,问起话来有模有样。
“我们头领说,潜火兵必须第一时间观察烟的颜色、形状、气味、流动的方向等。任班头,李官人家的火灾,有让你介意的地方吗?”
任休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头,见那位身家显赫的葵组指挥勾着狐狸眼睛,打量着这间小小的火隅铺,似乎是打算当甩手掌柜,将问询之事全权交给袁青。
任休彻底放下心来。他听说潜火七队葵组连破几起火灾案子,只是不知袁青在其中表现如何。现在他敢肯定,那只“野犬”当真是去对了地方。
“要说烟气,最先是从李大官人家的后花园升起来的。烟气的颜色比较淡,烟柱也细细的,不是什么棘手的火灾。正值秋日,夜里一阵风,落叶遍地。地上的落叶被风吹到亭子顶,又引燃了亭上的落叶堆。我们灭了火,在灰烬里找到了一些祭拜的香烛。恐怕是李家哪位仆人为了祭奠亡故的亲人,悄悄在园中烧纸吧?
“火灾本身,普通得没有多少可说的。硬要说介意的地方,勉强有一件。李家一位厨娘跟我提过,火灾后她去清点厨房的物品,发现少了两个玉碗、两个镀金银盘、一套哥窑酒具、十二双象牙雕长箸。以防万一,我又问了李大官人本人,他却说屋里未曾丢失物件。”
袁青刷刷刷将任班头说的统统记在册子上。中秋之后,东颋督促袁青练字,顺便教了他速记。
袁青停下笔,眼中满是认真。
“之前我在这里的时候,任班头跟我提过李大官人。你说他是一位贩茶的豪商,家中有自掘的水井,不吝与街坊四邻共用。说不定是这位李官人宅心仁厚,心里清楚是仆人盗走了财物,不想追究,故意装糊涂。”
任班头嗯了一声,顿感欣慰。他当初为了让袁青熟悉坊内的人家,曾亲自带着他走遍保佑坊。
住在保佑坊西侧的李远庆乃闽中人,十几年前入京时还只是位分销茶叶的小贩,后来不知什么途径搭上了榷茶务的关系。
此后不到半年,宫中又将他从家乡武夷山带来的岩茶钦点为皇家御贡。李远庆由此在都中打响名号,短短几年便成为临安一等一的茶商。
七年前,他一掷万金,在寸土寸金的保佑坊买下一块地,又请名匠黄汉林主持营建了宅邸。
韩度此时已经收回了四处打量的目光,两眼聚焦在了袁青身上。
“也可能是李官人家底太厚,根本不记得自己有多少财物。若是家仆中出了内贼,趁火盗走财物,李官人恐怕也不会发觉。”
“有道理。”袁青点头,忙又写了下来。
“黄老爹,不,黄汉林为李官人修建宅邸期间,与人结过怨吗?”
“那年正好是我在保佑坊火隅第二年,日常巡逻之时,我也常常经过李家,与黄汉林师徒都说过话。黄师傅为人谦和,不像是能与人结怨的样子。直到李家屋宅竣工,我也没听说黄师傅与保佑坊居民发生过矛盾。”
袁青听完,咬着笔头,眨巴着眼睛。他不知道接下来要问什么了,便歪头去瞅韩度。
韩度靠着椅背,闭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袁青只能转过头,愣愣地看着任班头。任班头瞧出了袁青的窘况,主动开口替他解了围。
“对了,袁青,那日潜火,王桐也跟着去了。他现在就在望火楼上,我去把他叫来。”
任班头一走,屋内就只剩下葵组二人。袁青眼巴巴地看着任班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很想跟过去。袁青一入京城便喜欢上了站在望火楼上,高高眺望整个临安城的感觉。潜火七队哪儿都好,可惜没有火隅那样的望火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