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颋不由得为那些没有收衣服的水上人家担心。
“东颋是第一次到这一带?”
“嗯。”东颋收回落到运河上的视线,低头看向梁九公的同时,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捂鼻的袖子。
梁九公笑眯眯的,双手背在身后,显得驼背更明显了。
两人拜访了柳行舟在盐桥的住处,又往东青门的方向走,沿途都是市井气息浓厚的热闹区域。
九公熟门熟路地从大道拐进小巷子,左穿右穿,如鱼得水。
殷东颋知道九公是临安本地人,很自然地想到他是不是曾经住在这一带。
“十几年前,的确是在附近住过一段时间。”梁九公一边说着,一边指着远处的一排低矮屋子:“你看,就是那边了。”
殷东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圈短篱围着三间茅屋,每屋两椽。
“真是危险啊。”
“嗯?”
“不是很容易着火吗?”殷东颋扫视了一圈四周,拥挤的茅屋一间挨着一间,恨不得把所有的空隙都堵起来。
一路走来,他只见到了一处中隅和望火楼。中隅不过区区一百零二人的潜火兵。如果是在城南,以这一带密集的人口和拥挤的房屋来计算,少说也应该路过三处火隅了。
而且……东颋皱眉望着那些简陋的竹椽茅舍。他记得朝廷为了消除火灾隐患,多次颁布过法令,要求限期拆去都中的茅草席屋,改造瓦屋或者修建火墙的。
如果不是因为调查香药店的案子和九公来到这一带,殷东颋根本不知道临安城中还保留着这么大片的茅屋区。
“着火的隐患,哪里比得过没有住处,马上就要风餐露宿的急迫?”梁九公平淡地说道:“东颋来临安五年,一直住在画院吧?”
东颋点了点头。由于画院保留了他的画师名额,东颋人在潜火队,却仍住在画院的寮舍内。
行都的南大内建在凤凰山,皇家画院又在凤凰山北麓万松岭。凤凰山风景秀丽,北眺西湖,除了大内和皇家园林等官家设施,山麓周边居住的全是临安城的豪强富户。
殷东颋数年间埋首于宣纸丹青,专注在画技之上,除了采风,很少走出凤凰山。
“这就对了。”梁九公注视着孙辈年龄的东颋,露出慈爱的笑容:“你呀,是个幸运之人呢。”
殷东颋心底顿时生出一丝困惑,还来不及细想,九公已经伸长脖子,扯开喉咙朝短篱内的茅舍叫了起来。
“荐桥泰和香药店的鲍大益,是住在这里吗?”
九公喊了几声,一个穿着麻布背心和短裤的中年男人掀开门上悬挂的破竹席,大踏步地走了出来。
“鲍家刚搬走了!”男人见到外面二人的装束,愣了愣,随即说道:“潜火七队的?”
话音刚落,最西边的茅屋也掀开席子,走出一个差役模样的男人。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看样子是夫妇。
“这不是九公吗?好久不见,九公还是这般硬朗。”差役一眼就认出了九公,立刻迎了上来。
原来,那名差役也是厢军的兵卒,与九公是旧识,姓李,因为鼻子上长了一个痦子,人称李痦子。
临安城中的厢军,几乎等同于杂役兵,日常勤务不过是擎肩舆、供伎巧、服厮役之类。又有官员豪民巧立诡名,以厢军充占私役的事,层出不穷。
这李痦子也被城北富户宁员外雇佣,兼管赁屋收租。
他将九公和东颋让进西边的茅屋内。屋内极其狭小,仅容四五人促膝。半扇竹窗透过昏暗的光线,地面上铺着薄薄的旧草席。
经李痦子介绍,这间茅屋原本是鲍大益一家租住的。上午鲍大益找到李痦子,匆忙退了租。
这一带全部是宁员外家的土地,绍兴年间建起几十间茅屋,租给各地涌入都城的平民。眼下的行情,一间茅屋月租金四百文。平民只要有稳定的劳作,四百文是能够负担的价格。
只是,房租虽然低廉,限于人多屋少,能够租上房子实属幸运了。租住者为了在人口稠密的都城找到一个落脚处,往往会一次性预交一年的租金。
鲍大益找上李痦子,要他退了一部分预付金之后,这才带着妻儿离开了。
按照李痦子的说法,十四年前,鲍大益在湖州老家的田地被地方富户兼并了,鲍大益不得不独自到临安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