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黄土垒砌的窑炉前,东颋白皙的面孔上是犹豫不决的表情。
“啪!”像是要给自己鼓劲儿似的,东颋拍了拍脸颊,稍微扬起一双黛眉。
“呆头鹅!为了你,我宁愿钻进这脏兮兮的窑炉了,你可得全胳膊全腿儿地回来答谢我才行。”东颋自言自语地嘟哝了一句,轻轻将自己的画册和笔盒放到地上。
最后,她像是豁出去一般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将细腰一弯,从窑门钻了进去。
之前韩度就是从这个窑门钻进去的。东颋一想到这个,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韩度灰头土脸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不过她马上就意识到现在想这些不合时宜。
要是一年前,她打死也想不到自己会为了画出窑炉的内部结构,主动爬进一堆炭灰里。
东颋一边屈膝爬行,一边抬头观察。
她的头顶是并列的两个穹隆顶。穹隆顶正对着地面的两个方形大火塘,火塘内堆着厚厚的灰渣。火塘前方开设两个窑门,火塘后方则是一个平坦的大土台。
土台上方的空间足足有半个窑室大小。那里是放置瓷器坯子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
东颋的视线顺着土台后面的墙壁一路向上,最后看到的便是两个黑漆漆的方形洞口。
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那里就是烟囱的入口,左侧是发现陈济尸体的地方,右侧被一块泥板堵塞着。
东颋从荷包里拿出一个黄橙色的干泥块,正是分头行动前九公交给她的东西。
九公解释,这是他从右侧烟囱的泥板上敲下来的。
东颋摩挲着泥块的表面,光滑的质地与烟囱本身的质地完全不同。
刚才,她特意在作坊的取泥池逗留了片刻。泥块与取泥池的泥土是一致的——那是专门用来制瓷的泥。
有人用取泥池里的泥堵住了右边的烟囱,又用陈济的尸体堵住左边的烟囱,迫使烟气从窑门的缝隙出去。高温燎烧窑门外的柴堆,导致火势变大。
如果这人就是凶手,他大费周章地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一般来说,杀人者为了掩盖罪行,都会想尽办法藏匿尸体,或者尽量拖延尸体被人发现的时间。然而此人纵火,将火隅引到一个废弃的烧瓷作坊内,反而是为了让人尽快发现陈济的尸体。
如果仅仅是为了让人发现尸体,直接抛尸在大街上不是更方便么?
东颋的思路到了这里,她觉得答案呼之欲出了。
“啪嗒。”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东颋一跳。她警觉地竖起耳朵,屏息倾听外面的动静。
除了林子里的鸟鸣,再没有其他声音了。
东颋拍了拍胸脯,自我安慰一番,蹑手蹑脚地退回到火塘边,想要从窑门出去的时候,眼睛瞄到了火塘内的灰烬。
灰堆中,有一个浅浅凹陷下去的地方,依稀露出坚硬的金属般的东西。
东颋扒开灰烬,底部竟是一张铁丝网。细密得犹如蜂巢的网格下,是墨黑的块状石头,厚厚地铺在火塘的底部。
东颋用手指勾着网格试着将它拉起,发现它比想象中更牢靠。低头再看,铁网的边缘有个小小的卡扣卡在了火塘边沿。
硬用蛮力肯定是不行。东颋想了想,从荷包中摸出了一个小木盒,打开后竟是一根翠色琉璃短簪。
这是袁青硬塞给她的,没想到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
东颋用簪子的尖端挑开了卡扣,顺利取下了铁丝网。她伸手探到火塘底部,将黑色石块拿在手上,细细端看。
果然是石炭!
东颋认出了那个东西。
石炭在临安可是个稀罕物。
南渡后,北方的石炭产地都成了金国领土,导致临安市场上售卖的石炭变成了高价货。
临安城里,百姓生火做饭使用的都是柴薪或者木炭竹炭之类。本地的烧瓷作坊也基本使用柴薪作为燃料。
东颋之所以见过石炭,那是因为她常常出入宫廷,见过冬日里皇家用石炭取暖。
她迅速眨了眨眼睛,一个推测占据了心头。
东颋移动到另一个火塘边,扒开灰烬,下面也是一张铁丝网,网下堆积着大量石炭。上层的石炭呈现出灰白色,显然已经燃烧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