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度用手帕擦了擦脸,说道:“你这么多嘴,就让你先说说,有什么发现?”
“那我就不客气了。此地面朝西湖,背靠屏山,受天地之灵气,草木茂盛。窑炉后面野草丛生,几乎没过了膝盖,想必是有一段日子没人走动过了。窑炉看起来新崭崭的,估计建造时间不满一年,真不知什么缘故竟被主人闲置不用了。”
九公眯眼笑道:“东颋说得没错。净慈寺的和尚告诉老朽,这处作坊是去年秋季开起来的。平日有六七人在作坊内烧瓷。只是最近两月,和尚们未见作坊冒出烟来。下山化缘的和尚也进去看过,里面冷冷清清,空无一人,连瓷器胚子和各种工具,一应不见了。寺里都在猜测,主人家不做这门生意了。我问和尚们,可知作坊主人是谁,竟无人知晓。”
九公摊开双手看向韩度。
“这作坊既遭遗弃,如何半夜起火?这事看来不简单。”
韩度点了点头,指着窑门最近的那堆灰烬。
“这些是柴薪的灰,想来是烧瓷人为了方便添柴,将柴薪堆在窑门边。我方才钻进窑室,在靠近窑门的地方发现了少量松枝的灰。这附近没有松树,松枝一定是外来物。昨夜有人溜进作坊,往窑炉内投掷了松枝的火把作为引燃物。”
他的目光上移,落到两根烟囱上。
“因烟囱堵塞,烟气只能从半开的右侧窑门出来,火焰也是从那里冒出,燎烧了外面的柴堆,导致火势失控。我检查了烟囱底部,入口太过狭窄,没办法进一步确认堵塞原因。”
“呵呵,这事还得交给老朽。只要入口能钻进一只猫,老朽便能施展缩骨功钻进去。”
九公说干就干,撩起衣摆卷进腰带中,像一只灵活的黄鼠狼,弯腰往前一窜,转眼消失在窑门后。
九公先钻进右边的烟道,顺着烟囱向上攀爬,在三分之一的位置,发现了烧干的巨大泥块,将烟道完全堵塞了。
九公用随身的小铁锤敲了一块泥放进口袋,随后又钻进了左边烟囱。
他原以为那里也是相同的状况,没想到堵住烟囱的竟是一具蜷缩起来的尸体!
三人合力将尸体从窑炉内弄出来。
光线充足的室外,尸体的状况清楚地呈现在众人面前——手脚被拇指粗的绳子捆绑着,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刃部完全没入肉体中。露出的木质手柄上,勉强能看到阴刻的水涡纹。
死者皮肤没有烧灼的痕迹,全身都被烟气熏得漆黑,辨不出面貌,从服饰和身量上看,死者是一位男性,身上的圆领袍服是上等料子。身体僵硬,没有出现腐坏现象,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天。
阳光下,韩度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一股寒意从脚下窜起,直冲脑门。
他一眼就认出,那把匕首是潜火七队特有的工具,木柄上的水涡纹就是最好的证明!
除此之外,绑缚死者的绳子也是潜火七队所用的救生绳。
九公从水渠打来清水濡湿了汗巾,擦拭死者的面部。
东颋一手捧着画册,一手提笔,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九公的动作。
每当汗巾擦过死者眼角,原本顺畅的擦拭总会出现轻微的凝滞。那里的烟灰明显比脸上其他地方要厚,擦起来显得有些费劲。
突然,东颋像是受到某种惊吓,倒抽一口气,目光逃避似的从死者脸上移开了。
“这……”九公的右手也随之僵住,抬眼看向韩度。
韩度在九公的瞳孔中,看到了暴风到来前的那种不寻常的平静。
这也难怪。因为死者是韩太师心腹——监察御史陈济!
某种可怕的预感在电光石火间占据了韩度的大脑。
在强烈预感的驱使下,他朝着陈济胸口的短匕伸出手,用力拔出了凶器。
钢制的薄刃泛着白光,末端靠近手柄的位置,三个镌刻的数字在明媚春光中晃得人睁不开眼。
韩度的眉间多了一条深深的沟壑。半眯的眼睛终于看清了数字。
一二六。
这个数字,是袁青在潜火七队的号码。专属的数字镌刻在潜火兵使用的每一件工具上,以应对火灾后无法辨尸的情况。
陈济的尸体送到府衙,经仵作验尸,确定死者胸口的刺入伤为致命伤,伤口与短匕的刀刃一致。
韩度检查了公厅内的装备。不出所料,袁青的潜火服和潜火工具全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