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的黎明。
韩度透过高级邸店的窗户,遥望着太庙的庙顶,不知在想着什么。大概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侍女云鹭终于来了。她将小盒子留下,话不多说,匆匆离去。
韩度用铜钥匙打开盒子,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信封,写着“监察御史陈济启”。
他拿起信封,见封口已经拆开,便抽出信纸浏览起来。
信是钦州知州于今年二月写给陈济的。
信中提到,去年年底,钦州知州在当地查到了一处私自开采的石炭矿场。所产石炭,部分流入廉州,部分走私到了京城。矿场主人叫做吴明市,不仅经营着非法的矿场,还私自开设窑炉烧制瓷器,走私给廉州港口的海外商人。
根据钦州知州的调查,吴明市从未在钦州现身,他对钦州的矿场和烧瓷作坊一直是遥相指挥。更严重的是,钦州知州掌握了一些线索,表明吴明市就在临安城内,且与庆元年间的逆党官员有所勾结。
“此事牵涉旧党,兹事体大,下官夙夜难寐,暂未声张。”
钦州知州请陈济协助,暗中调查京城接收那批石炭的客户,再顺藤摸瓜找出牵涉其中的官员。
韩度放下信件,目光再次移向木盒。盒子底部还放着一块折叠起来的绢帕。
他正要拿起,敲门声骤然响起。
韩度迅速关上盒盖,将小盒纳入袖中。
敲门声再度响起,同时还传来了人声。
“是我。”
韩度闻言,神情放松了少许。他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白首老人,满脸堆笑,语出惊人。
“小郎君,你又给太师惹麻烦了。”
“怎么,史先生是来兴师问罪的?”韩度嘴上这么说,却恭敬地将老者让进屋内。
来人叫做史达祖,乃韩太师的堂吏。此人虽没有官身,却能住在太师府内,处理机要文书,属于心腹中的心腹。
“岂敢岂敢。”
老者进屋,反手关门,笑眯眯地将屋子环视一周。
韩度将他请入上座,他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恕小的失礼。小的也是无意间瞥见四夫人的贴身侍女独自回府,转眼又拿着一个小盒子匆匆出门。小的不放心,斗胆跟了过来。方才在外面,小的问了两句,知道小郎君在这里,小的赶紧上来问安。”
“先生怕不是来问安这么简单吧?”
“哎!太师整夜都在宫内值守,至今未归。昨日陈御史出了那样的事,太师悲不自胜,官家更是痛心疾首。”
韩度嘴边的笑冷了下来。
“还请史先生直言相告,陈御史是否高升了?”
史达祖点了点头。
“小的正是来告诉小郎君的。陈御史被太师推荐为四川宣抚使,委任状都下来了,就放在吏部,本来今日就要发放的。”
韩度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着实一惊。
四川乃边防重地。高宗时期,吴玠吴璘率西北军固守四川,抗金有功,保住了宋室的大后方。此后数十年,吴家军镇守四川,根基愈发稳固。如今吴家的家主已是第三代吴曦。朝廷忌惮吴氏久镇边关,拥兵自重,遂将吴曦调入京城。
此时陈济出任四川宣抚使,无疑是朝廷欲掌控四川兵权的信号。
一旦陈济彻底控制住了吴家军,即意味着北伐时机成熟!
然而,偏偏在这个时候,陈济死于非命!
想到这里,即使是韩度,手心也冒出虚汗。
史达祖见韩度沉默不语,起身离座,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包袱。
“小的准备了一套百姓衣裳,小郎君换了赶紧去吧。太师肩负国之重任,顾不得小郎君的地方,还请小郎君多多体谅。查清真相固然重要,但切记不可给太师捅娄子!”
史达祖叮嘱一番,垂手告辞。
待来客走后,韩度缓了缓心神,沉思片刻,又拿出小盒,将绢布展开,竟是一幅临安地图。
地图上,朱笔勾出一个位置,旁又批注了三个字:“雷云皋”。
韩度认出,勾画处正是发现陈济尸体的烧瓷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