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的嘴角勾起了小小的弧度。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那封字迹隽秀的书信。信是从绍兴府山阴县寄来的。
如今,葵组四人只剩他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还留在临安城内。
以前,他认为自己是孤星坐命,可现在他不这么想。棚桥边,他还有那个小小的家可以回去。况且,待到明年……
九公往手心呵了呵热气,踏上了归途。
今年暮春,殷东颋在临安城内与五湖先生重逢。多年不见,五湖先生的画作深深打动了殷东颋。她对这位启蒙老师心怀崇敬与感激,决心追随他踏上流浪画师的旅途。
为了方便,东颋仍旧是男装打扮,一路上风餐露宿,或描摹山水,或写意田园,或精修人物,在大宋腹地转了一圈,今年秋季又返回浙江,沿着江水一路向东,十月初进入两浙东路。
师徒经过绍兴府山阴县,被当地一位陈主簿请去画像。
东颋原以为要画像的是陈主簿本人,细问之下才知主人是要两位画师为其友人陆放翁画像[1]。
东颋又惊又喜,当年葵组调查国史馆的火灾案,陆放翁即嫌疑人之一。因这渊源,五湖先生便叫东颋主笔,上门为陆放翁画像。
那日天气正好,一位老人布衣素巾,在家人的簇拥之下,拄着一根藜杖亲自来为画师开门。
东颋被放翁请入老学庵书斋。正式画像前,主客少不得一番准备。东颋一边研墨,一边回应着主人的问候。
渐渐地,两人的话题从相互问候转到嘉泰四年的大火。一阵唏嘘后,放翁又问起葵组其余三人的近况。
“九公啊,他如今在棚桥的葛家书铺,帮着葛家娘子打理买卖,又有孙儿寒生承欢膝下,得享天伦之乐。今年三月,袁青写信来,说他已为翁翁服完孝,重入廉州潜火队……”东颋铺开画纸,又转身请放翁坐到近处。
“韩承节可好?”
东颋悬在画纸上的笔顿了顿,像是发现了毛笔的不妥之处,将笔移到砚台沿一下一下地捋着笔尖。
“开禧元年的春季(夏历1205年),韩头领便不在临安城内了。”
为此,她和九公四处奔走,整整找了大半年。
东颋将纷乱的思绪拉回书斋,将蘸满墨汁的笔移回纸上,抬头看向放翁。
“我要开始画了,还请放翁忍耐一下,暂且保持这个姿势。”
书斋变得安静下来。
东颋花了三天时间为陆放翁画像。
第三日,陈主簿和五湖先生亦到场。放翁对着画像频频点头,当即题自赞诗一首。诗的前几句尽是自嘲,尾联笔锋一转,豪气干云,丝毫不见垂垂老矣的暮气。
彼时,北伐因用人不当、川西吴曦叛变,战事连连失利。东颋和老师在乡间游走,钻进耳朵的多是恐慌绝望的议论。
东颋诧异于这般时局之下,老人尚能写出昂扬之诗。后来她才知道,大概是朝廷重新启用辛弃疾的消息,使老人相信一切还有转机。
东颋完成陆放翁的画像,原本打算上京,不巧五湖先生染上风疾需要静养,东颋与老师商议后决定在绍兴逗留到明年元宵。
转眼到了这年的十一月底,东颋从会稽返回山阴,再次拜访陆放翁却没能如愿。
短短一月,连续两个噩耗将老人的精神彻底击垮。陆家闭门谢客,宅院寥落。
东颋从陈主簿那里知晓了详情。先是江西传来消息,朝廷任命辛弃疾为枢密都承旨的诏令到达铅山之际,辛弃疾已重病不起,并于九月十日在家中逝世,临终大呼数声“杀贼!”。
放翁得知消息,悲恸不能自持,数日不能下床。
不久,临安又送来小报,杨皇后联合义兄杨次山、礼部侍郎史弥远等人,矫天子诏,指使中军统制、权殿前司公事夏震于十一月三日将韩侂胄槌杀于玉津园夹墙内。
那位早年被韩侂胄冠以“有权谋”的女子,没能阻止一场战争的开启,却决定了它的结束。
韩侂胄一死,北伐彻底宣告失败,紧接着便是新一轮遣使求和,称臣赔款。
十二月,东颋接连向临安寄出多封信,除了询问京城时局,更多的是想要知道韩家的状况。
韩侂胄被诛三日后,官家才知晓此事,却是无可奈何,索性让韩家承担一切罪责。韩侂胄无子,养子韩?被削籍流放沙门岛。一家大小连同韩氏党羽,一朝失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