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七这么爽快,老朽就不废话了。此番前来,就想知道两件事。第一,三年前的临安大火,官府抓捕的嫌犯中有一位酷似倒海犬袁青之人,那人可是你为陈济找来的?”
男人双臂环胸,一屁股坐下,混不吝地应道:
“作为牙人,自然是客人需要什么人,我就提供什么人。”
九公点了点头。看来那人说得都是真的。
葵组解散后,黄擎审讯了冒充袁青之人。那人交代,他并不知道雇主是谁,只是通过一位绰号独眼牛的牙人牵线搭桥,为幕后雇主卖命。
官府随即对独眼牛发出了通缉。彼时独眼牛已得了消息,逃之夭夭。
九公又问道:“那场大火,你有没有参与?”
“九公你说呢?”男人挑衅地扬起下巴。
“呵呵,老朽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你这人毛病不少,更算不上好人,可杀人放火之事,你是不屑做的。”
牛七拊掌笑了起来。
“九公信我,那我就不瞒九公了!”
接着,牛七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来找过我三次,每次现身都蒙着脸,只露出一对细小的眼睛。我记得第一次买卖,是在嘉泰三年的五月上旬(夏历1203年)。嗯——好像就是端午的第二天。”
九公随着男人的讲述,思绪也回到了四年前的夏季。端午过后,葵组就遇上了国史馆的火灾案。
“那一次,陈济要了什么人?”
“一位训猫人、一位惯偷。我做成这笔买卖,可是得了一袋金砂呢!”说到这里,男人的右眼溢出得意之色。
九公陷入沉思。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双目精光四射。
“除了那两人,你可为陈济介绍了安荣坊街巷中卖茶的提茶瓶人罗雨?”
“啧!九公不愧是临安城的老江湖!罗雨的确与陈济有牵扯,不过他二人怎么认识的,跟我没有关系。客人给我佣金时,只是嘱咐我将其中一笔钱偷偷送到罗雨手中。”
九公缓缓吐出半口气,脸上平静,心中却涌起波澜。
原来如此……怪不得国史馆的案子那么多巧合。
陈济事先买通了罗雨,让他将荆芥的气味染到随身的腰袋上。同时,陈济又通过牛七引惯偷入局。罗雨以为自己在国史馆附近掉了腰袋,殊不知袋子是被有心人偷走。至于那只引起国史馆火灾的狸猫,大概也是训猫人故意放入国史馆内的。
提茶瓶人、惯偷、训猫人,三枚棋子被陈济安排在各自的位置上,分别做了一件小事。三人皆不知事情的全貌。
就连头领,也被瞒骗过去了……
九公想到这里,深深的寒意从脚底直蹿上来。
陈济策划国史馆的火灾案,恐怕只是想看看袁青这枚棋子能否在葵组站稳脚,或者仅仅是为了测试葵组的能力。
九公思绪翻涌,那边牛七则自顾自地讲到了他与陈济的最后一次交易。
“他带来一个人,我认出那人是官府通缉的要犯熊野。陈济的要求也很简单,他要我找一位擅长化妆和模仿的滑稽艺人,暗中去给熊野当几天师傅。那时我还不知道蒙面客就是监察御史陈济,只觉得这人胆敢收留朝廷要犯,行事又诡秘,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只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有钱赚就行了。”
牛七顿了顿,翻着右眼眼皮,突然“啧”了一声。
“临安大火后,我听到一些消息,慢慢回过味来,惊觉自己稀里糊涂掉进了火坑里。还好我溜得及时,先一步逃出了临安。”
讲完,独眼牛正襟危坐,右眼直直盯住九公。
“九公这次来,是要将我交给官府?”
“若老朽说是,你要如何应对?”
男人咧嘴笑了。
“嘉泰四年正月十七日,九公可是欠了我一个人情,至今未还呢!”
“你呀,不做牙人,当这仓管倒也合适!”九公呵呵笑了起来。既然牛七不是陈济的同党,他这老头子又何必追究到底。
九公慢慢起身,拱手告辞。此时已是深夜,九公的口鼻呼出团团白气。远处,有人正在燃放小年夜的爆竹。
九公蓦地想起那年的腊月二十四,韩度、东颋、袁青三人陪他前往棚桥看望了寒生母子,夜里又一起在葵组公厅吃了饭,袁青和韩度在教场上放爆竹,东颋捂着耳朵躲到了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