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桐已经失去了耐心。他正要一把将袁青拉下,那人先一步从栏杆边跳开,拿起楼中的灯盏,弯腰去点角落里的灯笼。
临安城的火隅,各有辖区。通常情况下,一处火隅只负责本辖区的火灾。为了防止延烧,某处一旦发生火情,警报会迅速在火隅间传递。尤其是分布于城中十处的望火楼,发挥着长城烽火台般的重要作用。
望火楼昼间敲钟举旗,夜间挂灯,以旗帜和灯笼的不同数目表示起火的方位和区域。
此时,袁青正是要挂起灯笼,向周围火隅发出信号。
这举动彻底惹怒了王桐。
“袁青!虚报火情是要军法处置的!你知不知道?”王桐怒喝。
这断然一喝发挥了作用。闷头点灯的袁青抬起头,视线与王桐撞在一起。
王桐微微一怔。眼前的袁青仿佛变了一个人,面沉如铁,双目如炬,无形中散发着禅林韦驮般的威迫力。
“风中有不寻常的烟味。从天街往东,荐桥的方向传来的……”袁青手里不停,继续点灯。
王桐转头,和任班头交换了一个眼色。
“除了你,没人闻到可疑烟味。退一步讲,即便是有,就荐桥与此处的距离,就算是大风吹来,气味也淡如白水了吧!”
说罢,王桐上前两步,伸手欲制止袁青,谁知袁青竟不顾一切地推开了他。袁青高大健硕,一般人根本没办法用强力挟制他。
“若不赶快报警救火,火势蔓延开来就难灭了。”袁青像是着了魔,喃喃着举起灯笼往楼檐下挂。
“袁青,灯一旦挂上了,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任班头跺脚。
“你在廉州难道也是这样目无法纪?这里是天子脚下,容不得你胡来!”
任休喝罢,王桐又紧紧跟上一句:“袁青,你难道要连累任班头?朝廷火政甚严,你若虚报火情,事后受罚的可不是你一人!”
也许是任休少见的声色俱厉的架势,也许是王桐补上的后一句,袁青举着灯笼的手停在半空。
他扭过头,吸了吸鼻子,委屈地说道:“可我真的闻到烧焦的烟味了,里面还有合香的味道,和着一丝栀子花的清香。”
“栀子花?”任班头心头一动,想到了什么。
“嗯!”袁青重重点头,马上又补上一句:“对了,昨日三娘来送饭,她衣服上就有一模一样的香气!”
任休略一沉吟。都人骄奢,熏衣香也必然选用上好的海外合香,调和四季名花,月月不同。时下正是栀子花开的时节,荐桥附近恰好有一家香药店,出售时令的四季熏香。
如果袁青说的是真的,眼下没有明火仅有烟气,说明火燃尚在初期。
任休犹豫间,抬眼再次打量袁青。这位高大的潜火兵俨然一只待命的猎犬,一言不发地盯着荐桥的方向,轮廓分明的侧脸在红灯笼下半明半暗,竟是雄姿英发,撼人心神。
任休转头对王桐说道:“你去挂灯!”
无视了王桐错愕的神情,任班头朝袁青打手势。
“袁青,随我出动!”
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的下楼声,然后又是一阵闹腾,乒乒乓乓,像是各种乐器齐奏。很快三辆马车载着潜火兵,摇着铃铛疾驰而去。
王桐挂完一排灯笼,心想着这下完了。接下来几个月的俸禄,恐怕都要罚光了……
他痛心地来回走动,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食盒。
埋头一看,王桐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酿腰子、肉丝糕、江鱼包儿,三个食盒三道菜,与袁青最初说的,分毫不差。
王桐猛地转身又冲回栏杆边。
北边,御街灯光将夜幕垂下的丝缎染上淡淡的橙红,光晕洇开,隐约可见荐桥上空一缕黑烟若隐若现。
火光眼看着大了起来……
临安城内,泰和香药店是一家人人皆知的名店。
一是因为这是官营铺子,实力雄厚,货品丰富,出售各种朝廷专卖的海外名香[5]。二是因为在寸土寸金的行都,泰和香药店开了整整十八家。
其总店紧邻天街,前面是一栋两层楼高的木造建筑,为出售货品的铺席,后面则是四合院围起来的作坊。作坊雇佣百余名匠人,专门研究海内外香方,制作各色合香,以至于铺子周围常年萦绕着团团香气,四季皆然。客人踏入店门,如登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