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班头让他想起了家乡的徐翁,多日压抑的思乡之情随着一句嗫嚅汹涌而出。徐翁是廉州义社的社主,也是养大袁青的人。袁青升调临安,最舍不得的就是亲如家人的徐翁。接到调令那日,袁青的心情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是难过。
王桐这时插话进来,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又不是只给你吃的。每一个新来的,都有这份平安饭。要吃潜火这口饭,难!要在我们这处吃饭,那是难上加难!”
王桐倚着栏杆,向外伸出手臂。
“你看看,从这往东南方向,是昔日孝宗侍奉高宗的北内,如今是侍奉着太皇太后的寿慈宫。西南方向,中瓦子汇聚天下艺人,后市街辐辏达官贵胄。往北,是商铺林立的天街。保佑坊原本叫做宝祐坊,我们偏偏要叫它保佑坊,这就跟送新人吃平安饭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袁青懵懵懂懂地问。
王桐叹了一口气,怜悯般地看着新来的。
“实话告诉你吧,临安城的火,最喜欢吃新兵。”他特意加重了吃这个字。
“王老二!你今儿话怎么这么多?”任班头敛容喝住了王桐,又转头和颜安慰袁青。
“姓王的故意吓唬你的,这人嘴里没个把门儿的,别听他胡诌!凡遇火警,你只要按照咱们军中的规矩来,不会有事的。”
“我不怕,我也不是新人。”袁青仰起下巴,自豪地拍了拍胸脯:“在廉州,我可是当了一年的潜火兵!去年夏天我们那儿灭了一场大火,陈知州还特意……”
他话未说完,便听得短促的哼声。袁青撇头,两道疑惑的目光扫过王桐——他正伸着小指挖耳朵。
王桐见袁青看过来,停了手上的动作,将指头伸到跟前吹了吹,慢条斯理地说道:“小子,临安城九厢八十九坊,百万人口,天下财货俱集于都下。东南西北四角,每角皆相当于一个外郡的规模。外郡一年处理的火情,恐怕不及临安一个月处理的量。一个小小的廉州又怎么能与临安相提并论?”
“……”袁青终于从同僚话语里察觉出浓浓的不屑,不由得愣住了,胸中炽热的壮志豪情仿佛遭遇了一大盆冷水,顿时灭了大半。
任班头狠狠地瞪了王桐一眼。
他转头将饭店一道送来的瓷碗竹筷递给袁青:“夜宵你尽管吃,周围有王老二看着呢。”
接着,他又示意袁青就地坐下:“十天里,咱们这儿没有遇到一场火,袁青是不是感到无聊了?”
袁青盘腿而坐,端着空碗,失落地点了点头。
任班头眉头一蹙,立刻又不着痕迹地舒展了。他佯作随意地说道:“少年郎君年轻气盛,求功心切,也是人间常情。”
“不,怎么会呢?火这种东西,最最可恶!稍不留意,大肆侵略,多少财物性命,亡于顷刻之间。”
袁青愤愤,眼波一转,神情瞬间黯淡下去。
“只是……袁青愚笨,在家乡除了潜火,学不会别的。如果没有火,我这样的人,又能做什么呢?”
袁青抬起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班头。
“那还用问?”班头无奈地笑起来。他伸出手,指了指食盒。
“吃啊!”
袁青眨了眨眼睛,最初是茫然的神情。须臾他明白过来,咧嘴露出两行大白牙。
“班头果然和徐翁一样咧。临走前,翁翁告诉我,都下美食荟萃,可大饱口福。我怎么忘记翁翁的话了,当真是个笨人。”
就在他的筷子快要碰到江鱼包儿柔软的面皮时,动作猛地停住了。
袁青仰起脖子,四处嗅了嗅,立刻放下了碗筷,一跃而起,冲到了朝北的栏杆边。
“有火……”
“怎么可能?!”
王桐下意识地反驳。望楼四面通透,视野开阔,可尽观都下风景。他靠着东面的栏杆,极力往北远眺。
御街两旁,灯光璀璨,夜市刚刚过半。欢门酒旗[4],缤纷招摇。无赖骄儿,醉里喧哗,游兴不减。道途牛车轿舆,往来不息。货郎花女,挑担拾篮,沿街叫卖,吆喝不绝。
目之所及,一派祥和。王桐转头四顾,数里街巷内,找不出一星半点的异样火光。
“火呢?”王桐咬牙切齿。
袁青仿佛没听见似的。他两手撑着栏杆,大半个身子几乎要探出楼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