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上,袁青感到自己和同僚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壕沟。他把这归结为自己初来乍到的缘故。
袁青飞身冲到了同僚身前,指着自己的鼻子讨好般地说道:“王大哥,你怎么知道我在家乡的外号?在我老家,乡亲们都说我长着一个狗鼻子呢!”这么说着,袁青另一只手热情地握住了王大哥的手,浮夸地上下摇晃起来。
王桐先是一愣,立刻抽出自己的手,顺势将掌心在衣摆上擦了擦。身体向后缩的同时,脚下已经退开了好几步。
啧,乡下人。王桐心底嫌弃地说道。
王桐是临安本地人氏。早在宋初,杭州就是与汴梁、扬州、成都并驾齐驱的大都市。南渡以后,杭州升为行在临安府,此地更是日益繁盛,更甚往昔。
对王桐来说,袁青的家乡廉州[2]不过是岭南的蛮夷之地,那里的乡民自然也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了。
十天前,王桐听说他们这里新来了一个廉州升调的潜火兵,心底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按理说,一个地方小城的潜火兵,是没可能调到都中的。除非,这人的升调是走了特殊途径——说不定有什么好亲戚在朝中当官。
很快,王桐亲眼见到那个新来的。十八岁的青年身材健硕,高六尺一寸,龙腰虎步,有着小麦色的皮肤,一看便知是常年沐浴在阳光下长大的野小子。这样的身形条件,即使是加入殿前司最精锐的皇宫宿卫军,也是绰绰有余的。
最初,王桐还真以为袁青有特殊的背景。但仅仅一天后他就打消了怀疑。
据袁青自己的说法,他七岁成了孤儿,由义社[3]抚养长大。读书的话,袁青仅念过三年义塾,不过是识得一些字。十一岁起,他开始在义社做些杂务,十七岁入军籍,成了廉州的一名潜火兵。
至于他为何会被调来临安,袁青自己也说不清楚。
王桐倒不觉得他是故意隐瞒。那小子憨憨的,土气十足,总之就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乡巴佬。
最让王桐头疼的是,新来的似乎完全听不懂别人话中的暗示。他明明是嘲笑对方像一只野犬,他还以为是在夸他呢!眼下野犬还过分热情地凑上来,王桐几乎能看见对方拼命摇晃的尾巴了。
别过来……
王桐正要呵斥新来的,不想话未出口,那小子突然伸长脖子,猛地转身跃到了楼梯口。
“你俩在干吗?一阵闹腾。”随着说话声,楼梯口冒出一束红色的帽缨,缨穗下是山丘状的白笠,盖在一个宽额的大脑袋上。额下,是一张和善的面孔,三十岁出头。
“任班头,我和王大哥闲聊呢。”袁青赶紧叉手一礼,躬身让开位置。埋头间,视线却是顺着班头的胳膊往下。
“是中瓦子荣家闷饭店的夜宵?”袁青的目光像是粘在了班头右手的食盒上。
“你怎么知道的?”任班头笑呵呵地反问。
“我老远就看到荣三娘了。”
任班头摇头。
“你小子倒好,是不是光顾着在楼上看小娘子了?”
“没没没!”袁青霎时红了脸,幸好他皮肤黑,看不出脸色变化。
这位憨厚的潜火兵不知班头只是与他玩笑,拨浪鼓似的摇头,嘴里不停否认。
“我没看三娘……不不,我看了。不过我是闻到香味才注意到三娘的。”
“香味?”
袁青指了指食盒。
“里面有江鱼包儿的香味,我来临安城的第一顿就是吃的这个。”
任班头闻言,露出饶有兴味的神情。他将食盒递给了袁青。
“你打开看看。”
袁青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最上面的一层。顿时,热气裹着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漆盒内,是两个奶白色的包儿,包顶的一圈细密褶儿渗出蟹黄色的鱼油。
“按照我的规矩,凡是新来的,班值满了旬日,我任休都会请他吃一顿平安饭。当兵的俸禄微薄,大酒楼的金肴玉馔咱肯定是请不起的,不过这衢州焖饭倒是可以管饱。”
“也就是说,里面全是我的?”袁青的眼珠鼓起来,语调因为兴奋颤抖起来。
“这里除了你,还有哪位新来的?”
话音刚落,只见袁青猛地抽了抽鼻子,两眼顷刻就泪汪汪的了。
“班头,你对我真是太好了!”袁青抬手抹了抹眼角:“和徐翁一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