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鼻子能有多灵?王桐这次算见识到了。
这新来的袁青小子刚进门,就凭味道猜着了食盒里的三道菜,丝毫不差。聊着聊着,他又突然冲去了朝北的栏杆边,说着火了。
王桐朝窗外望去,目之所及,一派祥和,一点火星子都没有。
……是装佯失败?还是有堪比未卜先知的真本事?
时值梅月,行都临安城的小河岸边,树上已结了青黄的梅子。
城内河网密布,紧邻御街的小河又被称作官河,两岸皆是都下最为繁华热闹之处。酒楼瓦舍、商铺行摊,沿着御街绵延不绝,深夜里也是人声鼎沸,车辚马萧。
御街南段的荐桥,一名男子站在泰和香药店紧闭的后门外。
男子名叫韩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高五尺八寸[1],头戴交脚幞头,一袭白襕衫,腰系药点乌银革带,沉静如水的面容偏偏长了一对狭长的狐狸眼睛,散发着几分不近人情的贵气。
不久前,他独自来到此处,向门人报了来意。
泰和香药店的后门连接着制香作坊,只供内部人士出入。门吏见来人衣着普通,气度却非比凡人,因此留了心眼,没有贸然赶人。
果然,那人遭到拒绝后,不慌不忙地抬出了他家大人的名号。门人一听,不温不火的态度立即大变,五官堆起笑容,躬身请贵客在门外稍等,先由他去向管事的通传。
朱门关闭,男子背手耐心等候。香药店的正门对着繁华的大街,人来人往,后门则开在一条幽静的小巷中。小巷两侧皆是商铺的高墙,墙内高楼的烛火犹如点点星光。巷子深处,一只瘦弱的黄犬趴在高墙的阴影下打盹儿。
打更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人声听不真切,敲打梆子的脆响一下下落在小巷的青石板上,仿佛石子落入静谧的水面。
二更了。
更声渐渐远去。又过了一会儿,墙角的黄犬突然抬起头,鼻翼一张一合,转眼的工夫它便跳了起来,呲着牙朝着高墙内狂吠起来。
“汪汪汪汪!”
男子瞥了一眼黄犬,淡然的脸上很快有了细小的波澜。夜风中,焦味伴随着浓烈的香薰味从黛色的石墙后飘了过来。
他的视线立刻转向香药店。只见薄薄的青烟从后院升起,乘风潜入夜色。男子收回目光,迅速扫视两侧。除了他自己,巷中无人。
黄犬仍在吠叫。
“砰砰砰!”
男子开始拍打门扉。
“开门!”
任他如何拍门疾呼,始终无人前来应门。
眼见着烟色越来越浓,男子微微眯起眼睛,四处看了看。他随即退下台阶,站在墙下,抬手撩起衣袍,纵身一跃,脚尖在墙面上借力一踏,双臂如猿攀援,竟轻巧地翻上了石墙。
白襕衫转眼消失在墙后。
与此同时,香药店前面的铺子也冒出火光和烟气。店内伙计和匠人大喊着“着火了!着火了!”,蜂拥着从正门涌出铺子。
半个时辰前。
一叶乌篷在保佑坊附近靠了岸。乌篷内走出一名女子,手里提着一个三层食盒。
她驻足向东边看。借着夜市的灯光,能望见大红朱漆的坊门牌坊。牌坊东侧是一座四十尺高的望火楼,楼顶覆青瓦,瓦下有四面栏杆围起来的望屋,远看如空中凉亭。在保佑坊一大片的平房建筑中,高楼宛如鹤立鸡群的存在。
望火楼下,乃一处官铺,称火隅。临安城共设二十三处火隅,每隅配备一百至数百名潜火兵。所谓潜火,顾名思义,即深入火燃之地。
自高宗皇帝驻跸临安,中兴七十余年,行都人口与昔日汴京相差无几,然临安面积不到汴京的三分之一,因此城内建筑鳞次栉比,拥挤不堪,火灾频发。为了应付这种局面,军中分设潜火军,专管辖区内消防灭火事宜。
此时,望火楼上,袁青扑到了南面的栏杆前。他着苎麻的红色戎衣,窄袖短靴,头戴军卒专用的白笠子,笠子下两只机警的眼睛紧紧盯着女子右手的食盒。
“哈,酿腰子、肉丝糕……”袁青打了一个响指:“还有我最爱吃的江鱼包儿!”
“你小子是狗鼻子么?隔得这么远,怎么可能闻得出来。”袁青身后,传来一个男人不以为意的声音。
袁青迅速回头,两道浓眉耷拉着,形成了一个委屈巴巴的“八”字。他觑着和他一起在望火楼上值夜的同僚,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