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潜火七队搭材队的云梯,名曰黑龙。搭材队专为火场提供灭火材料和器械,也负责搭建高架以及拆除屋宅等协助工作。黑龙级别的云梯车,是搭材队的宝贝,共有十辆,全部由搭材队设计制造。至于其他级别的车子,数量就更多了。”
“十辆!”袁青放下右手,怔怔地舔了舔嘴唇,棕黑色的脸泛起红晕:“不愧是七队呀……”
从衙门出来,袁青机械地跟在韩度身后,一路走来闷闷不语。他觉得保佑坊火隅的任班头是个好人,王桐大哥也是个好人,他还想留在那里。
他想起任班头一把将他推了出去,竟没说一句挽留的话。袁青鼻子酸酸的,顿时生出一种被遗弃的感觉。说得也是,他给火隅添了大麻烦,任班头不留他也是正常的……
袁青并不知道,他的样子像极了一只丧家之犬,无精打采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他的新上司看起来并不好相处,自顾自地往前走着。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从御街南段拐入东边的岔路。
朝着荐桥的方向走了百来步,前方传来此起彼伏的喝彩声,犹如钱塘江的浪涛拍岸惊石。
袁青循声看去,人群聚集之处,正是不久前远远望见的那台云梯车。
车厢周围,站着五位身穿潜火七队戎装的男人,看来应该是搭材队的队员。他们也和围观的人一样,仰头望着半空中的梯臂。
梯臂仿佛是从街边连成一线的玄色屋檐上斜着向上画出的墨线,向北横跨过半间屋子的距离。
最顶端的平台如同被酒楼里的传菜小厮托着的菜盘,正好停在泰和香药铺的两层小楼上方。
站在“菜盘”内的人俯瞰香药铺,双手拿着纸笔之类的东西在记录着什么。
店铺小楼经此火劫,仍坚挺地屹立不倒。比起仅剩残垣断壁的二层,底层相对完好。
建筑前的红色立木将围观的百姓们挡在外面。人们仿佛已经忘记了昨日大火的恐惧,仿佛参加节日一般,热切的目光都聚集到云梯车那条伸长的“手臂”上。
“动了动了!”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
只见折叠梯有了生命似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它先是调转了一个方向,紧接着开始自动收缩,梯顶的平台也随之降下了高度。
人群随之**,清越激昂的口哨声夹杂在喝彩里。
袁青看呆了。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依靠滑轮自动回收长梯的军械,要说不心动,那绝对是假的。
此时梯子已经完全落回车顶。只见云梯平台上的人单手撑着围栏,纵身一跃,灵巧地翻了出来。他的双脚刚落在车顶上,腿还没伸直就团身从车顶的另一侧跳了下来。
“给!”那人像是早就计算好的,不偏不倚地落到韩度跟前。只见他伸出左手,将一册账本似的东西递了过去。
韩度眼皮都没眨一下,理所当然地接过册子,翻看起来。
袁青好奇地打量那人。他的个子仅到袁青的胸部,身形纤瘦,两条手臂细长,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右耳别着一杆笔,俨然一位文弱书生。
袁青心里直打鼓,他觉得对方俊美得像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难道这也是七队的人?
他的视线上移,落到对方头顶的白笠上,黄缨子明晃晃的,犹如秋日的麦穗。
“这就是你新招来的人?”
伶俐的声音让袁青回过神。他发现那人正瞪着一对乌木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嗯。”韩度头也没抬地继续翻看册子。
“看起来很呆。昨夜真的是这个呆头鹅救了你?”书生挑了挑眉,语气温柔,内容却尖厉得像一把刀子。
袁青浑身一僵,心鼓打得更响了。
韩度顺手将翻开的册子递给了袁青,狐狸眼半眯着,嘲笑般地朝书生说道:“哪里是呆头鹅,分明是一只胡乱闯进火场的野犬。”
“哦——”书生拖长音调,意味深长地歪着头,再度觑向袁青。
袁青立刻避开视线,垂头看向韩度递来的那本册子。
柔韧雪白的纸张上,是细细的墨线勾勒出来的建筑群,全都是火灾前的样子。
只见房屋井然,道路交错,前铺后院,仓储作坊,庭木水井,皆在其中。
尤其是临街的店面小楼,不光画出了建筑轮廓,甚至连大门上挂着的灯笼,木窗后摆着的盆栽,货柜上排列的香饼……诸如这样的细节,也一一添加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