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先生看到我这副有点窘迫的样子也笑了起来,说:“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啊,从我们遇到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只能相信你,南方培养不出你这样的人才,外来的就算有,也早就被查尔斯顿和新奥尔良的先抢走了。记得那时你为中国服务,表现得勤勉,尽责,正直,忠诚,而且有国际贸易经验,懂账务处理,又对军火有所了解,你的这些品质和能力现在想来,正是做邦联代理人所需要的,要不……我凭什么会收留你。”
我还想推辞:“可是……”
卡特先生用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说:“没什么可是,这1年来,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你很低调,很谨慎,不贪也不赌,你可能很不喜欢南方这地方,但对我个人很感激,很忠诚,这就够了,我没什么好强求的,以后没有人会监视你,也没有人能够去制约你,你要单独去面对很多问题,在你身边只有霍克船长可以商量些问题。而且你不是白人,这可能反而是好事,大家都知道南方很排外,很排斥和仇恨非白人。一个非白人能为南方服务,是别人怎么都想不到的。”
卡特先生站起身说:“你陪我在附近走走吧,现在孩子们都和我说不上话,你要是再走了,我就真是一个能听我说两句的人都没了。爱德华前段时间给你制造了点小麻烦,我已经批评过他了,你别跟个孩子计较。”
我表示这件事现在已经解决了,确实只是个小问题,卡特先生招呼我和他边走边聊。
他看着路边的棉花田,在白人监工的皮鞭催促下,黑奴们正加快使用各种简单工具把棉花播种下去,卡特先生指着那些干活的黑奴对我说:“我听我爹娘讲,早些年,黑奴还不像现在这样。1793年轧棉机没发明前,奴隶和主人差不多同吃同住,一块儿下地干活,种点烟草、稻米,日子过得紧巴巴,可也没这么疏远。附近还有印第安人住着,乔克托族、切罗基族,跟我们换点东西,日子还算太平。”
他苦笑一声,“可轧棉机一出来,全变了。”
我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他一边走,接着说:“轧棉机让棉花好收拾了,南方人发现种棉花能赚大钱,英国佬要棉花,法国佬也要棉花,大家伙儿都买黑奴,可1808年美国就不许再进口黑奴了,只能靠黑奴自己生,于是大家都强迫女黑奴生育,生的奴隶越多越好。黑奴买卖越多,种棉花的地也越多。奴隶一多,管不过来,皮鞭、镣铐就上场了。我小时候,1830年代,棉花热得像发了疯,地价翻倍,谁家棉花种得多,谁就富起来。那时候为了腾出地来种棉花,把印第安人都赶走了,硬逼着他们往西迁。”
卡特先生好像又想起什么,提着手杖在路上站了一会说:“可好日子没多久,1837年经济危机,棉花价跌得一文不值,好多庄园主破产,卖地卖奴,活不下去。我家熬过去了,后来靠参与和墨西哥人打仗才彻底翻了身,可从那以后,南方就变了样。除了棉花,啥都不种,工厂没几家,全指着棉花翻身。为了多榨点棉花,庄园主们争着往奴隶身上抽鞭子,谁抽得少,谁就落后,棉花收得不好,就得沦为穷白人,啥也不是。”
他转头看我,带着点苦笑,“我那些孩子,尤其爱德华和卡洛琳,就是长在熬过那段危机后的好日子里的。棉花又涨了价,他们从小锦衣玉食,啥苦没吃过,目光短浅,决策草率,高傲得像天生该骑在别人头上。你瞧见他们那德行了,整天嚷着‘白人特权’,‘棉花王国’可真打起来,他们懂啥?”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双手微微颤抖的,想要从老卡特先生那充满波折,和睿智的人生中寻找那个答案。
我深呼吸了几次问道:“中国和英国1840年的战争,是不是也和你说的这次1837年经济危机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