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呆了半晌,这时肚子咕咕叫得厉害,饿死了可就什么约定也实现不了了。于是猫向通风管道里走。管口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它的视野里。猫犹如重陷梦境,四周是漆黑而空洞的所在。阴暗遥远的过去从漆黑中慢慢渗透出来,猫睁大眼睛,它看不清楚,更触摸不到。前方有隐约的光亮,猫加快脚步。必须先找到出路,猫对自己说,回忆在此时根本毫无意义。
风凉飕飕的,拂打在猫脸上。猫闻到风里清新鲜美的味道,那是阳光和空气的味道,是花儿和树木的味道。这使猫兴奋,步子一下子轻快起来,全然忘记了饥饿。猫只想立刻见到外面的世界。
也不知走了多久,猫依然陷在通风管道迷宫样的道路中。猫决定换条路走。正好管道左边有块松动的挡板,它过去贴着管壁听了听,那边很安静。猫抠咬一阵,已经腐朽的挡板便掉下,“当”的一声碰到管底,露出个洞来。猫等了等,没有什么异常,就跳进洞,脚踩在聚酯化纤制的隔离板上。又是吊顶,猫有些不耐。它感到疲惫,在吊顶上踱了一圈。
每隔一段距离,隔离板就开扇小窗,装了金属制的百叶。日光灯宁静的惨白从这些百叶窗透进吊顶,让猫昏昏欲睡。
幸亏此时开门的撞击声、高跟鞋的敲击声、女人们嘻嘻哈哈的笑声,把猫的困倦赶跑了。猫害怕再一次坠入深沉的睡梦中,便寻找声音最响的那个窗口。
隔着窗口的百叶,猫看见质地形状都不熟悉的办公桌、书架和椅子。几个服饰亮丽的女子正在吃一大盒松软纯白的食物。
“这蛋糕还不错吧?”其中一个女子问。蛋糕,烘烤制成的点心。猫也吃过。可是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蛋糕。猫耸耸鼻子,蛋糕的奶油香味十分浓郁甜腻。它不由得舔舔嘴唇。
“头儿来了。”女人们忽然慌乱地把盒子盖上,搁在邻近架子的下层。猫清清楚楚瞅见盒子里的蛋糕还剩下大半。房门开了,有人在门外喊:“下班走了,走了!”女人们收拾东西,关灯,锁门。猫等了一会儿。房间里静静弥漫着渐渐暗淡的黄昏。猫开始行动。它拧断百叶窗的搭扣,幸好牙齿还够尖利。接着它用前脚撬起窗户,前脚还不够灵活,但好歹窗户撬开个缝,它伸出头,整个身子也跟着挤了过去。在跳出百叶窗的瞬间,猫因两脚踏空而胆战心惊。但它马上就镇定了,腰一使劲,脚前伸,搭住刚才瞄了半天的日光灯管,再加把力,便爬到灯管上。管子摇摇晃晃,它没有多耽误,一下子跳到文件柜上,然后是书桌、地板。猫来不及回味这一系列惊险动作,便直奔放蛋糕的架子。
蛋糕果真好吃,猫连盒子上沾的碎屑都舔干净了。现在要有水就好了。猫跳上桌子,桌子上还真有半杯水。纸杯边上还残存有女人殷红的唇印。它把头伸进纸杯。水竟然是黑色的,还带有药气和苦味。猫急忙拔出头,甩掉沾在两腮上的水。
猫从一张桌子踱到另一张桌子,漫不经心,这种饭后的散步持续了一会儿。猫觉得应该思考些问题。它望望天花板,想到刚才就是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的,颇为得意。它在压有日历和电话表的玻璃板上坐下来,慢慢洗脸,梳理身上的长毛。
房间里更黑了。猫向窗外看去。窗户很大,窗外一盏盏灯正亮起来,建筑和树木渐渐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思考什么呢?猫跳到窗台上。窗外的世界由房屋、街道、招牌、车辆、卖小食品的中年人、跳皮筋的孩子、从屋檐下流向街旁中国槐的一串串小灯组成。世界的尽头是巨大的在空中闪烁的霓虹灯。
这一切猫都有点儿陌生又有些熟悉。它记得卤煮小肠的美味,它还知道地下阴沟里生活着肥大味美的老鼠。但它不记得城市在夜晚有这么明亮这么热闹,也不记得为什么跑到毯子里睡觉。猫倒是回忆起在屋顶和墙头散步,呼吸月光,追逐星星的自由自在的日子。那是阴暗遥远的过去的过去。
猫糊涂了。过去的过去清晰可辨,过去却像它转着圈儿捉的自己的尾巴,怎么也捉不到。过去是不是和约定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