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幕笼罩下的洛阳城里有许多鬼魂。波波匿身上总是带着一串用竹篾编成的小笼子,她从野地、宫闱、伽蓝或是民居中抓到鬼之后,就将它们放入这些笼子里。如果一次抓得太多,她就随手扯下一根狗尾巴草,将脆韧的茎压在舌头下一捋,然后像穿蚱蜢一样,穿过那些鬼魂的脊背。那些鬼魂一个个只老蝉大小,黑头黑脸,身子却有些发灰。它们被穿在狗尾巴草上,发出细细的嗡声,再也无法动弹了。
然而关于我未曾见过的一切,却总是比现实中的波波匿更加令人神往。我常想,她必定从顽童时代就是能见到鬼的。当她像我一样梳着两个丸子似的小髻时,就开始在洛阳城的街肆中收集那些鬼魂了。洛阳城从来都是这样为夜幕所笼罩。有一副巨人的骨架拖动整座城市迁徙,阳光永远无法照到洛阳,这座“夜城”也就充满了鬼魂。它们如此之多,没有人知道它们从何而来,唯一的解释就是鬼魂也能繁衍鬼魂。于是波波匿一直没办法捉完洛阳城所有的鬼魂,她这一生只重复做着同一件事,阳光从未爬上她的额头,她却已经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了。
波波匿抓了这么多鬼,但始终没有抓到她要找的那只。
她在找一只叫“朱枝”的鬼。
“抓到朱枝会怎么样呢?”我曾问她。
“迦毕试才会死心。”
“迦毕试死心了会怎么样呢?”我又问。“那些该死的白骨才会停止、不动。”
“白骨停止不动了会怎么样呢?”
“洛阳城就会停下来。”
“洛阳城停下来了会怎么样呢?”
“阳光会照到这里。”
“阳光照到这里了会怎么样呢?”
“我才能见到想见的那个人。”
我所知道的关于洛阳的一切都是波波匿告诉我的。
城里有三个她从来不碰的鬼魂。她们是三位光着头、穿青袍的女子,总是喜欢蛰伏在永宁寺被烧毁的浮图上。波波匿说她们是前朝的三位比丘尼,葬身在永熙三年二月的一场大火里。她们的头发、眼睛、牙齿、**和四肢都熔成了黑色的灰烬,嵌进了烧毁的浮图中。我一直奇怪为什么波波匿总是抓一些又小又没意思的鬼魂,却不管这三个动静很大的鬼魂。她们热衷于不歇地歌唱。三位比丘尼的歌声,从北魏一直吟唱至今,萦绕在洛阳黑夜中的街道。
而我们在朗月的夜里能够清楚听到的那种嘎吱作响的声音,则来自波波匿所憎恶的那副巨人的骨架。这具白骨力大无穷,它一下子就能将洛阳城连根拔起,然后给洛阳套上鞍子、肚带、缰绳和笼头,牵着这座城一路向西。从我记事起,就非常热衷于跑到离延年里不远的西阳门去看白骨是如何拉动洛阳城的。它的每一块骨头都是独立的,这些骨头每一根都足有一株老槐那么粗,它们悬浮在空中,骨头和骨头之间仿佛被看不见的血肉所牵引。二百零六块白骨在星光的照耀下若隐若现,直入云端。它们的律动如此一致,脊柱就好像一条长线,而那个孤零零的头颅则像飘向月亮的风筝一样。
白骨永不松懈地拖着洛阳城沉入黑夜。长久的迁徙带给这座城市一种灼热的焦味。洛阳城就像大地肉躯上一个锋利的犁,将土地耕开。地下的血脉翻涌而出,蜿蜒成一条无法愈合的疤痕。
洛阳每时每刻都在崩塌和瓦解。城里的每一口井都枯竭了。它们成了洛阳断掉的牙根,深深地插在这座带着腥味、无比巨大的口腔中,在日益萎缩的牙龈下发出碎裂的声响,逐渐变成了粉末。终于有一天,洛阳城里再也找不出一口井来。
波波匿说,洛阳离陷落的日子不远了。
如果是那样,她就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她想见的人。
白骨的主人防风氏活着的时候差不多是一条龙。他死在会稽山。有人去过那里,施了法术,唤醒了这堆白骨,驱赶它着了魔似的拖走洛阳城。
这个人就是迦毕试。
我一直以为迦毕试一定不是普通人,他与长秋寺的云休方丈不同,他与宫城里的皇帝杨广不同,他甚至与那些鬼魂也应当是大不相同的。
可是有一次,当我跟着波波匿去贫陋的东市酒肆抓鬼时,她突然指着一堆穿着破衫喝酒的人说:“瞧,迦毕试坐在那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