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帕拉斯却嘴角含笑,那奇怪的眼神,就仿佛看透了我似的,“他没说谎。”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该你了,大小姐。说说你的故事吧,开诚布公哟。”
她正了正身体,又理了一下裙领,靠在后排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我出生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地球的另一头。”她的语速很慢,让人感觉就像是在故意拖时间吊胃口,“有很大的草原,很漂亮的树林和村庄,很多的牛羊,还有干净的水。”
听上去可真是个好地方—相对于这边而言。
“没有人管理我们,也没有人在意我们的生活。”她继续道,“偶尔会有穿着绿色制服的人,扛着枪坐着卡车,从村口经过,但也从来没有逗留,我还记得那时候站在山坡上,和姐姐一起朝车队挥手,”她说话的神情挺投入,“大人说,那些官军,是保护我们的士兵。”
“一星期圣战”距离今天已经有二十年了,看她的年纪,肯定是在说战争之后的事。而绿色的军服……老实说,全世界都在穿绿色的军服,所以搞不清她说的是哪个国家。
“后来,又有一些拿着枪的人,来到了村子,而且住了下来。他们不是官军,但大人说,他们也是保护我们的士兵。村子里有很多人跟着他们离开,到外面的世界去战斗……”她顿了顿,透过后视镜看着我,“与那些官军战斗。”
“是游击队?”我插话道。
她摇摇头:“也许吧,村里也有人说他们是‘土匪’。”
“然后呢?你也加入了游击队?”
“怎么可能?”她笑道,“然后官军打了过来,烧了我们的村子,杀了我的父母,嗯,还有姐姐,为了让我跑掉,她被人轮番强暴,然后也被杀死了。我背井离乡,走遍半个世界,最后到了这里—与你们坐在同一辆车里。”
我目瞪口呆。不是惊讶于她的故事,而是惊讶于她的表情—那种完全无所谓、笑盈盈的表情,即便是在编瞎话,对她这般年纪的女孩子来说,如此骇人的故事也不那么容易说出口—更何况她还是在说“自己的”故事。
“骗人!肯定是骗人!”百灵用力摇着脑袋,“我知道你一定是在骗人。”
“哦?为什么?”帕拉斯侧过脸,饶有兴趣地看着百灵。
“因为……因为,”百灵面泛桃红,“因为我能听见你的心跳声,它……”
“太平静了对吗?”帕拉斯摆摆手,“和平常完全一样?”
“是……是啊。”
帕拉斯依旧是淡淡地笑着:“但说谎的时候,心跳应该会因为紧张而加速,不是吗?”
虽然插不上话,但我也知道这是常识。
过了好几秒钟,百灵才开口,而且有些支支吾吾:“是啊……但是,但,如果是……你的亲身经历……你怎么可能,那么平静呢?”
家人被杀,故乡被毁,对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说,都是了不得的苦难。即便是已经过去半个世纪的回忆,想起来时也一定会非常痛苦吧?所以帕拉斯的平心静气,的确恰恰是正在说谎的证据。
“这就是你们代偿者的‘界限’了。”
帕拉斯原本清纯可人的笑容,突然变了个模样,掺杂着不可一世的高傲与压迫感:
“起先害怕异样的能力,后悔失去的珍贵,憎恶残缺的自己。在体会到代偿所赐予的与众不同之后,又不免沾沾自喜,得意于那些超越人类的伟大,进而连所见、所闻、所感都刻上代偿的烙印。你越是依赖自己神奇的能力,越是依赖这些能力所带来的特殊,就离原本的人格越来越远。最后,当你的经验、思想以及灵魂深处的一切,都习惯了代偿后的便利与失去,并且欣然接受之后,你就最终成了代偿的奴隶,丧失了生而为人的根本—”她顿了一下,“尊严。”
好一派故弄玄虚的言辞,虽然对我没什么影响,但百灵明显是被唬住了,“我、我、我”地结巴着。
“好,就比如说你吧,”帕拉斯轻轻用手背抚过百灵精巧的侧脸,“如果你失去了以听为看的能力,你会怎么样呢?失去了窥探人心声的技巧,你会活不下去吗?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可怜的瞎子?还只是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在一次不公平的交易中受到了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