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他们聚集到墨尔本,摇身一变,成了新联合国的议会代表;而这些自封的“和平卫士”意欲把澳大利亚以外的世界变成他们的养殖场、资源仓库和垃圾堆填区,而不去理会依然在那里挣扎求生的数亿健康人、感染者和“寄宿者”。
这就是他们的真面目。
早已过世的母亲曾经对我说:“人生中,你永远有选择的机会;当你说‘没有选择’时,你只是在逃避责任。”
是停止自欺欺人的时候了,我对自己说。
二○六四年十一月十六日 小雨
今天是我们在奥克兰的最后一天,几架新联合国军的重型运输机已经停在奥克兰机场的跑道上,准备把中心的人员和设备运往墨尔本,以便他们直接管理。就是这几架运输机,前几天刚把上千武装到牙齿的“维和部队”运到东帝汶,以“维持当地秩序”,顺便确保那里的石油资源继续牢牢地掌握在他们手里。
自私自利,独断专行,随意决定他人的生死,妄想扮演上帝,一手遮天。够了,真的够了。新联合国的所作所为必须被阻止——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一个人不可能做到,但如果我能和疫区取得联系的话……
我想到了简薇。
韩宇死后,简薇退出奥克兰中心,移居到了达尔文。五年了,我们从没直接联系过,但我听说她在那里开设了一家私营的人格移植诊所——新联合国当局似乎对她少见地宽容。
也许我可以利用这种宽容;我可以利用达尔文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把那里变成一个反抗他们的滩头阵地;我可以拉拢墨尔本分部的迈尔斯·李,我以前的学生,利用他对上级的不满,利用他在新联合国内部的关系,与达尔文建立联系;我可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简薇,利用她的仇恨与愤怒,去引燃新联合国这堆腐朽的枯叶;我可以……
天哪!看看我变成了什么?!张口闭口只有“利用”二字。我,谋杀简薇爱人的凶手,竟然厚颜无耻地一心想要利用她!主啊,诅咒我吧!我已经变成了他们!
不,这已经不重要了。如果我注定要下地狱的话,至少让他们做我的陪葬!至少让我离开的时候,身后留下一个干净的世界。
达尔文市郊简氏人格修复诊所 零点三十分 大风
关上电脑,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深吸一口气,我站了起来,揉了揉酸胀的双眼,走出房间,来到客厅。打开窗户,一阵狂风迎面吹来,窗前的纱帘在风中飘动着,像是要抚摸我的面颊,抚平我心中的愤怒。
这就是真相!苦苦搜寻了十年的真相。我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背叛了我。
库仑湾对面灯塔上的光柱照亮了海面上滚滚的怒涛,远处达尔文港的灯光依然明亮。一阵几乎被风吹散的汽笛声隐隐传来—那是船只入港避风的信号。一场风暴近在眼前。
与此时我心中的波澜相比,它就像是春日的微风般轻柔。
但我没有工夫细细品尝仇恨的滋味。黑暗中,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真的没想到。”即使看不见说话者,我也能辨认出来,那是詹姆斯·古道尔的声音,“简薇,你竟然一直瞒着我。”
“古道尔?你吓到我了。”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一切如常,谢天谢地,周围的黑暗让他看不见我的表情,“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
“说实话,我在这里静候你多时了,我的朋友。”他慢慢走近,借着从身后窗口里透进来的微光,我看见了古道尔矮小而多毛的身躯。他怀里抱着一个熟悉的鸟笼,笼中,一只黄色的小鸟惊惶地四处张望着。
“伊啼露?……乔医生?”我慌张得有些语无伦次。这不可能!乔医生告诉我他再过两天才能把伊啼露送回来。除非……
“Lusciniamegarhynchos。”古道尔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只鸟我看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关心过它是什么品种。”
“只是一只普通的夜莺而已。”我有气无力地最后挣扎着。
“夜莺是一种短命的鸟,平均寿命只有两年,最长也不超过七年。”古道尔晃了晃鸟笼,鸟儿在笼中扑扇着翅膀四处乱跳,发出尖厉的叫声,“而这只鸟跟着你有十多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