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徐青仍能依稀记起,在那个惊慌狂乱,充满了警笛、高音广播与低声哭泣的早晨,大人们是如何神色匆匆地将他和其他同龄人集合起来,又是如何仓促地将他们送上一列连他们也说不清要开往哪里的自动磁悬浮列车。在列车启动之前,他只来得及带上自己的书包和一袋配给口粮,甚至没有时间与站在咫尺之外的父母道别—而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他还记得,十岁的他在人满为患的车厢里默默哭泣直到列车因为供电中断而像一条死蛇般瘫痪在一条看不到头的狭长隧道中为止。惶恐不安的孩子们在整整两天之后才鼓起勇气走出那片令人绝望的黑暗,而那时的他们并不知道,早在初夏的阳光再次刺痛他们的视网膜之前,这个世界就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在那之后,徐青的记忆里就只剩下一团灰暗的乱麻—或者说,他的理智刻意将这段痛苦的时光深埋在遗忘的尘埃之下,以免那令人难以承受的苦涩继续刺伤自己。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饥饿、疲惫与困苦中行走,无尽的绝望就像一道巨大的帷幔,从世界的一头一直铺到另一头。
与他一同上车的同伴,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撑过了最初的艰难岁月,他们努力迫使自己适应这个全新的世界,像所有其他的幸存者一样竭尽全力让自己不被它吞噬。在那之后,他们已经在这个新世界的角落里坚持了整整二十年;而至今为止,这个险恶的新世界还没能成功地吞掉他们。
“江溪基地现在怎么样了?”徐青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句话,“他们最近有什么进展吗?”
“进展?哦,当然有啦。”行旅商人从火堆上扒拉出一个土豆,往上面撒了一小撮辣椒面。这只土豆松脆的表皮被木炭烤得滚烫,他不停把土豆从一只手丢到另一只手里,“事实上,他们上个月刚找出一套节约粮食的好办法—没了脑袋,你也就没必要再吃饭了。”
“你是说—”
“玩完了,游戏结束了,和这个美丽的新世界说再见了,就这么简单。等到火电厂基地的人赶去增援的时候,那些可怜的家伙早就已经连同他们养着的哑人一块儿被吊在基地外的树上**秋千了……”拉里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沾在嘴角上的猪油,然后又啃了一大口土豆。或许是屋里的温度太高的缘故,他把脱下来的羊皮大衣随意搭在自己的肩上,肥厚的胸脯被汗水映衬得油光发亮,看上去活像是古罗马暴君维特里乌斯。“有人猜是刀剑帮干了这档子事,也有人说是疯狗帮下的手,不过依我看,这些说法统统都是扯淡。”他晃了晃脑袋,“其实我倒是知道一些情况,但是……咳,算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无论是谁干的,这都太过分了。”徐青的一名副手哀伤地摇了摇头,“江溪基地的人一直在想办法。”
“得了吧,难道你们真的相信那群家伙胡诌出来的什么‘心灵疗法’能派得上用场?”拉里把一口浓痰吐进了面前的火堆里,焦黑的木炭中溅出了一连串细小的火星,像一群精灵般轻盈地飞向了屋顶的烟囱。“你们真的以为,给这些家伙放放音乐、唠唠家常就能让他们变得正常起来吗?”他随手拍了拍一位哑人伙计的肩膀后者仍然一声不吭地吃着烤肉,脸上全无一丝表情,就像一尊有生命的石雕。
“我的答案是,不可能。”拉里说。
“这我可说不准,”徐青长长地叹了口气,“但人要想活下去,总得图点儿什么才行。哪怕是虚假的希望,终归也要好过没有希望。”
“希望?”矮胖的商人发出一声充满讥讽的尖笑,“你知道希望是什么吗,小子?那是这个世界上最诱人但也最致命的毒药,是上帝用来惩罚傲慢人类的鞭子与利剑!在三十年前,正是所谓的希望让那些蠢材和浑蛋建立了巴别系统,使得无数年积累的文明成就在一天之内化为乌有!难道这个教训还不够吗?嗯?如果真的有什么事还值得我们去指望,这样的事也只有一件:让当年那些自以为是的狗东西为他们的胡作非为付出代价,让那帮混账东西好好品味品味他们加诸他人的苦难。只有—”
“喂,头儿!”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锈迹斑斑的门轴在转动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刺耳“吱嘎”声,同时也打断了拉里的长篇大论。
“头儿!”冲进来的是一个满脸雀斑、有着一头乱麻般的头发的大孩子,他是在基地外负责警戒的哨兵之一。“有人来了,很多人!就在东门外面!”
“哦?”徐青下意识地抓起那把时刻不离身的双筒霰弹枪,将子弹袋挂到了肩上,“是不是张老瘸子手下的那帮疯狗?还是白林基地的浑蛋终于来找咱们报仇了?”
“那个……嗯……都不是。”男孩摇了摇头,下意识地绞着手指,看上去似乎正在竭力从他那贫乏的词汇库里搜罗着合适的措辞,“他们……呃,我过去从没见过这些人。还有……嗯……那个……”
“什么?”拉里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抹难以察觉的兴奋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那个……唔……他们人非常多,比……比我们基地里的人还要多。”男孩紧张地舔着干裂的嘴唇,脏兮兮的脸看上去活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还有……嗯……那个……他们领头的是个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