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护罩敞开着,我看见了时间。六点五十分。不过短短十七分钟,我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岁月,躺在那儿,再也不想起身。
“十八号,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对着我说话。
我扭过头去,看见局长。出勤局最大的长官正站在我的床前焦虑地看着我。
我很想说点儿什么,然而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口,愣是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病了。
我被送进了病房。
宽敞的病房里很冷清,除了偶尔出现的护士,只有灯光闪烁的机器。他们给我下了诊断,强迫性自闭症。我心里却很清楚,并不是自闭,只是完全说不出话。好像我的语言能力完全丢失在桃源界,再也找不回来了。那最后的时刻不断在我的头脑中浮现,美丽的长裙,喷溅的鲜血,糜烂的躯体,一切终止于一团爆炸的闪光,然后又来一遍。这是我在桃源界所经历的最离奇的死亡。
他们允许我去看望二十七号。
二十七号成了植物人,他的大脑几乎不再活动,只是躺在病**,靠管子维持生命。成为秘密警察的时候,我们的合同上有一条提示:鉴于职业特点,执行任务中可能导致非致命性伤害,出勤局将根据伤害程度依劳工法予以补偿。依据劳工法,二十七号将获得终身医疗照顾,然而第二天,他们判决了二十七号脑死亡,依法终结了他的生命。
在桃源界我见惯了生死,包括各种各样离奇的死法,然而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看着一个人死去。
他的离去很平静,医生给他注射了药水,然后心跳的波动开始逐渐下降,最后成了一条直线。
这一点儿也不酷,也谈不上光彩,我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二十七号是我的伙伴,也许是我在这个庞然的城市里唯一的朋友,我却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后来我知道,就在我们被陷害之后,中央控制机短暂失去了对桃源界的监控。僵尸立即卷土重来,它们攻陷了昆仑山,杀掉了全部神仙,夺取了他们不死的身份。获得了神仙身份的僵尸们躲藏在桃源界,再也没有人能奈何他们。
这一场袭击让桃源界名声扫地,索赔高达十五亿人民币。出勤局内部也同样是一场灾难—共有十三个同事因高强度数据流攻击导致脑死亡,他们就像被熔断的保险丝,不仅隔断了对中央控制机的攻击,也隔断了对桃源界的救援。他们死了,仅仅因为他们是秘密警察,正在执行任务。
这是一件多么不公平的事。然而我深深地知道,世界上本没有公平,追求的人多了,就有了公平的幻影。但是人如果不相信这幻影,那活着还有什么可期盼的呢?
我是当日出勤的人当中唯一一个幸存者。
一旦有任何机会,我就要复仇。十三个警察都是我的同事二十七号更是我的搭档,我的朋友,我应该为他们复仇。
我还要找到她,那个被当作炸弹的女人。凄厉的号叫与痛苦的呻吟在我耳边萦绕。她不像一个冷酷的杀手,不过是一个马前卒,背后一定有更强大的力量,让她死而复生,让她用自己的生命来做诱饵。
我还不能说话,却一直没有停止计划,冷清的病房让我可以仔细地考虑全盘的计划。
十五天后,我出现在局长办公室。
局长知道我已经康复,同时听过了我的全部报告。
一个女人心甘情愿做木马炸弹,他不认为这有多少可行性。
然而,如果这是事实,那就有讨论的必要。
“她怎么能躲开监控?她的身上都是病毒。”局长问。
“我不知道。我曾经杀死了她,她又复活了。既然她能复活,她也会有办法躲开监控。她故意吸引我们去杀死她,可以借机感染我们,感染中央控制机。”
“他们只是想抢劫昆仑山,得到神仙的身份。”局长强调,“这些人不过是想活得好些。毁掉中央控制机就毁掉了桃源界,他们的行动也就失去了价值。”
“但是你不能排除这个世界上有疯子。”我回了一句。
局长陷入沉默,最后他耸了耸肩,看着我,“要回去把他们干掉吗?”
我的确很想这么做,然而却清楚地知道,这办不到,于是就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