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眼睛,看清面前站着的人之后,愣了一瞬。
这道士打扮的人头上缠着西域人那种布,身上穿着灰扑扑的旧道袍,脸上却挂着三分笑意,看着又怪又神。
“你是……”书吏拿起笔,迷迷糊糊地问,“来献衣的?”
贾亦真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用一种低沉而平稳的语调说:“贫道贾一真,自西域大食国云游归来,闻陛下皇榜招贤,特来献衣。”
他说话的时候,故意在句尾加了一个从印度胖商人那里学来的发音,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而庄严的音节。
书吏果然被唬住了,手忙脚乱地翻开登记簿,拿毛笔蘸了墨,在新的一页最末尾写下了“贾一真”三个字,然后抬起头问:“籍贯?年岁?所献何衣?”
“甘州人氏。三十有二。”贾亦真的语调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吐得四平八稳,“所献者,乃贫道在西域游历三十载所悟之‘天衣无缝’。此衣非凡间之物,乃天人之作,薄无可薄,透无可透,穿之如无物,故名之曰‘天衣’。”
书吏愣了一下,笔停在半空中,抬头仔细看了贾亦真一眼。
他大概在犹豫要不要追问几句——西域?天衣?穿如无物?怎么听着跟胡扯似的。
但转念一想,这半个月来登记了一百多个衣匠,被杖责流放了二十多个,剩下的要么跑了要么躲在坊里不敢出来,今天总算又来了一个肯自投罗网的,他要是多嘴把人问跑了,回头朱启文问起来他可担待不起。
于是他低下头,老老实实地把贾亦真说的每一个字都写进了登记簿里,写完之后吹了吹墨迹,对贾亦真说:“成了。你去坊里待着吧,轮到你了会有人来喊你。记住了,别乱跑,宫里规矩严,乱跑要掉脑袋的。”
贾亦真又合十欠了欠身,转身走进了织造坊。
织造坊的院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进了坊门,迎面就是一片阔大的天井,青砖铺地,四周围着一圈廊庑,廊庑后面是一间挨着一间的工作间,每间工作间里都有衣匠在埋头赶工。
天井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成捆的布料、拆了一半的衣箱、散落一地的针线篓子、以及好几十个愁眉苦脸的活人。
贾亦真站在天井入口处,用他那只专门看人的眼睛扫了一圈,迅速把坊内的情景收进了眼底。
墙角蹲着个老裁缝,头发花白,两只手抱在膝盖上,身子一前一后地晃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
廊柱下坐着个中年妇人,面前摊着一件还没缝完的纱衣,手里的针却停着不动,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件纱衣发愣,眼眶又红又肿。
靠西墙的一排条凳上坐着五六个年轻的衣匠,他们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正用手比划着八十这个数字,另一个听完脸色煞白,站起来走到墙角,扶着墙干呕了好几下。
天井正中间的空地上摊着几件被撕破的衣服,不知是谁的失败作品,也没人收,就那么扔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味,里面有新布料的浆水味、旧汗衫的酸臭味、被撕碎的鲛绡纤维在空气中飘荡产生的淡淡香味、还有一种更浓重的气味,是恐惧。
恐惧是有味道的。
贾亦真在乞丐堆里活了大半辈子,闻过各种各样的恐惧:被债主堵在巷子里的赌徒的恐惧,带着尿骚味;被官府追查的逃犯的恐惧,带着铁锈味;被丈夫发现奸情的淫妇的恐惧,带着胭脂和冷汗混合的酸腥味。
而织造坊里的这种恐惧,是一种木头被太阳晒久了之后发出的焦躁气味,混着口水的涩和旧布的霉,从每一个衣匠的毛孔里往外渗。
贾亦真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拢,慢悠悠地穿过天井,朝廊庑下走去。
他的步态轻松从容,脊背挺直,道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飘动着,缠头布的两根蓝白布条从耳后垂下来搭在胸前,整个人走起路来带着一种捉摸不定的飘然之气。
和周围那些缩肩弓背、愁眉苦脸的衣匠比起来,他简直像是刚从茶馆里听完了戏、顺路过来逛一圈的散人。
他的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不疾不徐的嗒嗒声,在这片沉闷压抑的坊院里,显得格外醒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