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脸说书先生在台上鞠躬道谢:“劳您诸位破费,学徒我经师不名、学艺不精,又是初来乍到,难得老少爷们儿这么捧,我给您行礼了!”说完抱拳拱手,一躬到地。此时小伙计刚好走过一圈,笸箩里的铜钱已经装满了,高高兴兴摆在了书案上。赤红脸先生往笸箩里瞥了一眼,却似受了多大的惊吓,如触蛇蝎一般,急忙往后躲闪,几乎是与此同时,书场子里卷起一阵黑风,灯盏骤灭,台上台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听书的人们立时炸开了锅,胆小的争着往门口跑,奈何台底下人挨着人、人挤着人,根本跑不出去,这个踩了脚,那个扭了腰,喊的喊叫的叫,整个书场子乱成了一锅粥!
不过转瞬之间,悬在屋顶的电灯灭而复明,再往台上一瞅,说书先生却已踪迹全无,一笸箩铜钱仍摆在书案上,旁边的那盏铜灯也灭了。书座儿们一脸茫然,七嘴八舌地议论:“这是唱的哪一出?唱戏的戏台上有砌末机关,大活人变没了不出奇,书台上可没有,先生这是什么手段?怎么一眨眼人没了?说完书白饶一段变戏法?”鸡一嘴鸭一嘴正乱着,忽听台上有人高诵一声道号:“无量天尊!”众人定睛一看,登台的不是旁人,竟是自称“铁嘴霸王活子牙”的崔老道,只不过今天没穿道袍,乍一看没认出来。
崔道爷那是久战街边儿的功底,云遮月的嗓子窜高打远,当时是一鸟入林,百鸟压音,痰嗽一声说道:“诸位,实不相瞒,说书的赤红脸乃是江湖同道,来咱天津卫闯码头,久闻我铁嘴霸王活子牙崔道成的名号,下了车没找别人,先求到我这儿来了。虽说艺不可轻传,但是咱多仁厚啊,念在吃着同一口锅里的饭,拜着同一位祖师爷,一笔写不出两个说书的,能看着他饿死吗?贫道便给他一番指点,传授了他一本《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然则《四神斗三妖》是贫道我的顶门杠子,不可能传给他一整套,够他说上三个月,赚够了吃喝路费也就差不多了。您看那位问了,《窦占龙憋宝》他也没说全,怎么突然跑了呢?不是还有一本《九死十三灾》吗?那不奇怪,再往下他不会说了,不跑还等着台底下往上扔茶壶吗?大伙没听过瘾不要紧,还想接着听后文书怎么办呢?您明天上南门口来,贫道我伺候各位这本《窦占龙憋宝:九死十三灾》!”说完兜着衣裳前襟,端过书案上的笸箩,哗啦一下把钱倒进去,真是不客气,一个大子儿也没剩。小伙计不干了,众目睽睽之下,这个牛鼻子老道竟敢抢钱?赶紧跑过来拦着:“哎哎哎……这是我们书场子的钱,你怎么明抢呢?”崔老道理直气壮:“休得胡言,谁不知道末场书的进项全归先生?他那点玩意儿都是我传授的,特意留下末场钱来孝敬我,与你们书场子何干?”小伙计急道:“你说是你传授的,何以为证?”崔老道伸手往外一指:“可着天津卫你扫听去,谁不知道《窦占龙憋宝》是我崔老道的书?我不教他,他能会吗?不信你把那个说书的赤红脸找回来,让他跟我当面锣对面鼓地掰扯掰扯,快去快去!”小伙计手勤嘴笨,如何说得过崔老道?只得看着他兜上钱,下了台扬长而去。
书中代言,崔老道说的是真话吗?那怎么可能呢,狗嘴里吐得出象牙吗?何况他也不敢吐露实情,据他事后所言,头一天来听书的时候,心里边就纳着闷儿,自己在肚子里编纂的《窦占龙憋宝》,又没对别人说过,赤红脸怎么会说这部书呢?况且上坡下坎、明线暗线,连拴的扣子都差不多,只怕肚子里的蛔虫也没知道得这么细致。他越想越觉得古怪,忍不住开了道眼定睛观瞧,但见书案上的铜灯中显出一缕黑气,化作人形在台上说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