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匆匆冲进了弄堂的杜黄桥被金宝的英勇与决绝震撼,他远远地望见了一个女人送自己上路的最后一瞬。那天他知道陈开来终于是自己的敌人,陈开来收起照相机想要再次奔逃的时候,有特工们举起了枪,被杜黄桥喝止了。杜黄桥亲自追了过去,这名南京保卫战中曾经的野战部队营长,有着良好的军事素质。即便是近几年没有参加训练,也照样有着强健的体能。当陈开来像没头苍蝇一样,四下乱蹿,再次蹿进一条叫“田小七”的弄堂时,被杜黄桥堵住了。陈开来向着杜黄桥连开数枪,但是杜黄桥却一枪也没有开,他把自己藏身在一堆砖块的后头。陈开来发现了生活在弄堂中央的一棵树,直直地把身子伸向天空。雪就是那样无所顾忌地从天空中呈螺旋状飘落下来,越来越密集的雪阵,让陈开来想起了一年以前的杭州平安夜大雪。陈开来突然觉得,即便是今天死在杜黄桥手上,那他也替李木胜活了一年。忙里偷闲,他还是特别想要拍下那棵雪中的树,于是他拿起照相机,十分认真地拍下了那棵树。杜黄桥一直没有闪身出现,他不想出现是因为对于陈开来这样的对手而言,在枪战中他有绝对的把握让他死在自己枪下。陈开来收起照相机,换上了一个新弹匣。杜黄桥每一次假装从砖堆后面探头,陈开来都会开出一枪。六枪过后,杜黄桥现身了。杜黄桥微笑着一步步地走向了陈开来,他手中的枪是低垂着的,他懒得把枪管提起来。杜黄桥一边走,一边说你的枪是我给你的,开枪是我教你的,M1910只能装六发子弹,你现在枪里已经是一个空弹匣。来,对着我开枪。
陈开来没有动静,但是枪口仍然警惕地对着杜黄桥。杜黄桥的脸青了,他愤怒地吼了一声,我让你开枪!
陈开来扣动了扳机,果然是一声空响。
杜黄桥大笑起来,说你是我的徒弟,你永远都赢不了我。
陈开来无奈地把枪扔在了地上,缓慢地举起了双手,但是他的脸上浮起了笑意。他看到杜黄桥举起了枪。杜黄桥说,这算是认输吗?
陈开来说,我不会认输的。
杜黄桥说,凭什么?我只相信结果,结果就是你输了。
陈开来说,我也只讲结果,最后的结果,是我的信仰一定会赢。
杜黄桥笑了,信仰?信仰能当饭吗?行了,用你胸前的照相机,为我再拍一张照片。你要把我拍得威武雄壮一些。这是你最后一次为我拍照片。
杜黄桥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他每一次举手投足,都显得十分的正规与珍重。陈开来和杜黄桥都开始不约而同地回忆他们的往事,那种亲切的勾肩搭背,以及那么多的笑脸,无数次的一起喝酒,都泛起了淡黄的陈旧的颜色。现在他们四目相对时,在这场枪与枪的较量中,陈开来明显败下阵来。他的结局不是被杜黄桥一枪毙了,就是被杜黄桥拖进76号直属行动大队的刑讯室,把他所有骨头打断。
杜黄桥整理好自己的衣衫说,师徒一场,对你那么好,让你拍张照片算是把欠我的债还了吧。
陈开来按动了照相机。一颗钢珠弹从照相机里疾速射出,击中的是杜黄桥的脑门。后来陈开来洗出的照片中,脑门有一个血洞的杜黄桥,笑容像一蓬烟一样都还没来得及散去。陈开来回想起赛马场的钢珠枪,他觉得那差点致他于死命的钢珠,如果装进照相机里其实挺好玩的。所以他在照相馆暗室里改装照相机,把它改成了卡簧手枪,短小的枪管里只能装一粒钢珠。他清晰地记得,改装的时候差点被金宝发现。金宝曾经将杨柳一样的身子倚在暗室的门上说,你想当照相机设计师?
陈开来在离开“田小七弄”之前,久久地看着地上死去的杜黄桥,最后留下了一句话:你欠下的债,不是一死就能还得清的。说完这句话,他就看到杜黄桥的两条眉毛在漫天飞舞的雪中慢慢变白了,像一个突然变老的老人。他空洞的眼神望着弄堂上方狭长并且一望无际的天空,仿佛在望着一条他此生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