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响那天匆匆走了,她甚至让陈开来将为她拍下的底片销毁,她不能留下任何来过的痕迹。接下来的工作是党组织会通过一个叫陈淮安的大律师将苏门从租界警务处捞出。再接下来,隐居上海的苏门险中求胜,在掌握了证据以后,不仅把俞应祥的幕后人——三个特别市政府官员逮捕,甚至危及到了76号特工总部李默群主任和杜黄桥大队长。苏门把自己当初留给李默群和影佐对她的那些疑点,做成了俞应祥集团对她的陷害。而当初她用法租界警务处放在押送她的警车上的照相机拍下的崔恩熙被乱枪射杀的照片,以及被子弹击中倒地而亡的刺客照片,都成为了有力的证据。终于,汪精卫南京政府也出面保自己的督查专员苏门。更被牢牢坐实的是,杜黄桥等特工在搜查苏门房间的时候,都把值钱的东西据为己有。这是杜黄桥手下一名特工告发的,当然,特工之前被神秘人在某一条弄堂堵住,并且告诉他自己就是汪精卫南京政府高层的,他必须揭发。不然他全家都会死。
最后,李默群和他穿连裆裤的杜黄桥终于安静了下来,使得苏门平稳地度过了难关。汪精卫南京政府和梅机关也有了一些交涉,把这个事件作为了反腐斗争中出现的典型事件。南京中央政府财政部考虑到苏门在上海的风险,同意苏门回到南京工作。但是苏门在回复的电话里说,不,就是死我也必须死在上海!我的督查任务还没有完成。事实上苏门不过是想留在上海,留在76号特工总部继续战斗。影佐将军曾经为了表示歉意,而专门请苏门喝酒陪罪。苏门什么话也没有说,把杯中酒一干而净。她穿着无数次穿过的黛染霸花高跟鞋,又开始高傲地在大理石面的地砖上旋转起来。
而私下里,她联络上了陈开来,在寻找区洋的战斗中结成了同盟。
苏门重新回归汪伪政权履职的那天,晨曦中是万道暖意深重的明晃晃的光线,这些光线穿云拨雾把所有的一切都亮照了。陈开来胸前捧着他的莱卡照相机,望着苏门大步走向特别市政府的台阶。所有刚好来上班的上海特别市政府官员,无声地辟出了一条小道,供这个刚刚回归身份的苏门步步向前。苏门不理会所有的人,目不斜视,她的脸容光洁,庄重而沉着的表情之中,写满了无尚的光荣与骄傲。陈开来蹲下身为苏门拍了无数照片,他突然无比地喜欢不计其数的阳光直接打在苏门的脸上,以及她错落有致的身体上。每按下一次快门,陈开来都会有一次异样的心动,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如三月的春草,不停地滋生着莫名其妙的爱恋。
那天苏门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她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上午。她在桌上点了一炷香,她就对着那炷香心态平静地坐着,甚至她的脸上还盛开着些微的微笑。她主要是花了大把的时间,看那炷香是如何短下去的。陈开来于是说,你在想念你的保镖崔恩熙。
不是保镖,是亲人。不是想念,是送别。
她是为了救你而死的。
不是死,是牺牲。苏门平静地说,她把脸正式转向陈开来,盯着陈开来的眼睛补了一句,我也会牺牲的。
在漫长的寂静中,陈开来和苏门像是办公室里两件雌雄有别的安静的家具。一直到中午,苏门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玻璃窗外蓬勃、广袤却又苍凉的上海。后来她回转身来,朝陈开来灿烂地笑了,露出一排整洁的白牙。既然你特别喜欢拍我,那我告诉你,你爱怎么拍都行!
陈开来想了想说,我特别想要拍你在外白渡桥上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