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的公子许瞻,两世一身,形单影只。
与她一样,再也没有父亲了。
小七记得有一首诗,名叫《蓼莪》,是庄王十六年的公子许瞻说起的。
他说起《蓼莪》的时候,就在拜见庄王后的王青盖车里。
那人阖着眸子,眉峰微蹙的模样,她全都刻在心里。
他说,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庄王是他在这燕宫之中唯一的温情罢?
蓼莪啊,蓼莪。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他从也不曾提起这首诗的后半句,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民莫不谷,我独不卒。
(意为,孤独地活着没意思,不如早些死去。没有父亲何依仗?没有母亲何凭恃?出门就会心含忧,入门不知到何处。想要报答此恩德,上天苍苍无穷尽。民众无不享安乐,独我不能终养亲)
小七喉间发苦,哀思如潮。
她望着殿里的人,那一身傲骨从也不肯低头的人,他也会这般想吗?
小七含泪起了身,谢樵又来拦,“想清楚了吗?进去了,就走不了了。”
是,小七清楚,她什么都清楚。
因而往日不愿见公子,是夜不愿入宫,方才也不愿进殿。
她回了谢樵,她说,“失去父亲的痛,你也有过啊。”
十岁那年,就有过那椎心泣血的痛了。
谢樵不语。
不再问她,“你要负了谢玉吗?”
也不再拦她,“山长水远,苦海无涯,小七,但愿你不必后悔。”
小七绕过素纱屏,默然进了内殿,就在一旁伏地朝榻上的老者跪拜了下去。
替嘉福磕了头,为了庄王的厚待。
也替章德磕了头,为了她最好的朋友。
内殿的白玉砖铺了一层厚厚的毡毯,跪伏了下去,却也似那人一般久久都不曾起身来。
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九重台的药味可真浓啊,可在里头待久了,竟也察觉不出了。
即便跪伏在此处,那撕心裂肺的感觉也并没有减轻半点儿。
只想要痛哭一场。
为愧疚,为遗恨,为不能两全。
良久过去,才听见一旁的人低叹了一句,“你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悠远,苍苍然,渺渺然,好似飘忽九天之外,不在人世之间。
小七心头一酸,继而那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也都倏倏然全都跟着酸涩起来,一次又一次地逼得她湿了眼眶。
他心中可有不平?
他心中可在怨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