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肯为楚人尽心,便也意味着对母族的背弃。
她自己定是了然于怀,但依旧甘愿赴火蹈刃,连半分的犹疑顾虑都没有。
小七不知这于章德公主而言,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握紧章德的手,忧心忡忡的,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听见谢玉又叮嘱道,“魏人亦是反复无常,还请公主不要透露半分消息。只需知道他们起程的时辰,我们想法子暗中混进去便是。”
章德公主又笑,她轻轻拍着小七的手,“见了魏使,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都知道。”
雨还没有停,这片民宅地段偏僻,灯光极少,这雨里的夜色便愈发浓得渗人。
章德公主饮了茶,这便起了身打算走了,“老丈还在等我,大泽君,小七,我明晚再来。”
小七心中不安,忍不住拉住章德的手,“永远也不要为我犯险!永远不要!但若有一点儿不对劲,都立刻停下来。明晚之后,就不要再来了!”
那公主温柔一笑,“送你走了,我就不来了。蓟城我也不喜欢,总是要去魏宫,为自己活一场。”
是了,蓟城这地方,如今她们都不喜欢了。
喜欢的人留下,不喜欢的人走,看起来易如拾芥,当真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呐。
但若真能离开蓟城,但若真能为自己痛痛快快地活一场,那该多好啊。
那陈旧的木门开了复又掩上,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那衣带渐宽的公主冒雨走了。
出了这道门,她大抵仍旧要蒙住双眼,在这重重的积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这黑灯瞎火的,她又要怎样回宫呢?
是一步一步地走回去,还是何处有一辆马车于暗中等她?
小七道,“谢玉,天黑路滑,去送送公主罢。”
次日拨云见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然而蓟城的虎贲光是白日就来搜捕了两回,兰台那猎犬的狂吠似虎啸豹吼,远远地就听见其低嗥咆哮,声动如雷,叫人毛骨悚然。
你瞧,就连兰台的猎犬也来了。
楚人却再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转移,一盆水泼在地上,消了火盆和药味,一人推开后窗佯作逃了出去,引开虎贲与猎犬,小七与谢玉就躲进了地窖里。
地窖不大,只能容下两三人。
听着那虎贲的战靴就在头顶咚咚地踩着,踩得人七上八下。
听着那猎犬狺狺狂吠,吠声也就在头顶上如惊雷一般响着,震得人骨软筋麻。
有人扬声大叫,“中郎!有带血的帛带,人就在这里!”
有人冷声叱道,“他大爷的!从窗口跑了!快追!”
那人声,脚步声与犬吠声一片嘈杂,这喝令声一出,立时八方呼应,“快追!快追!追上有重赏!”
杂乱的脚步与尖利的犬吠声这便要追出去了,却又听适才骂人的那中郎命道,“把这贼窝一把火烧了!”
小七想起来从前雪里的追杀,那一次亦如此时一般,地窖与雪洞一样狭小,她与谢玉挨得极近。
然而那一次的人尚要活着的,如今却再不留活口了。
眼里一湿,小七仰头望谢玉,与那时一样低低地叫他,“谢玉。”
这地窖黑压压的,不见什么光亮,泪眼朦胧的,她也看不清谢玉的神色。
但黑暗中的谢玉心跳依旧平稳有力,他也亦似从前一样回她,“我在呢。”
她问,“我们会死吗?”
谢玉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的手探向了他的佩剑,那把佩剑曾为她杀人无数,此时就悬在他的腰间。
他说,“你不会死。”
冰凉的剑身握在手中立刻就使她安下了心来,她想,有谢玉在,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大不了一死,死又有什么可怕的。
在这混乱的世道,死多容易呀,唯有活着才是最难的。
紧接着外头便有人点起了火,有人高声大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