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中有许多脍炙人口、文笔上佳的经典段落,如“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景阳冈打虎”“智取生辰纲”“醉打蒋门神”等故事都入选过中小学教材。而诸多故事中,又数“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一节最为出色,金圣叹评点《水浒传》时称此段文字为“为艺林之绝奇也”。
判断一个故事是好是坏有很多标准,不管怎么变化都离不开角色、行动与逻辑。“风雪山神庙”一节,在密不透风的严谨逻辑设定下,将林冲的行动顺理成章展现出来,既到达了故事的**,也实现了主角的爆发与转变。在有限的三个空间内(茶酒店、草料场、山神庙),运用八种道具(风、雪、火、石头、花枪、葫芦、钥匙、解腕尖刀),通过五个人物(陆谦、富安、差拨、老军头、李小二),林冲蒙冤发配的情节圆满收束,同时开启下一个故事。整段文字谋篇布局丝丝入扣,延宕悬念引人入胜。一个物件、一句闲笔皆有妙用,属实到了摘叶飞花可伤人的化境。
故事从林冲与李小二相遇开始:“这李小二先前在东京时,不合偷了店主人家财,被捉住了,要送官司问罪,却得林冲主张陪话,救了他免送官司。”风雪山神庙采用双线叙事,林冲的活动是明线,陆谦来加害林冲是暗线,李小二的作用就是引出这条暗线。就连这么一个寻常人物,作者写作时也煞费苦心。
首先,李小二折射出林冲扶危救难的人品,他受此大恩,当然会顺理成章关心林冲安危;其次,茶酒店的位置就在牢城营,李小二遇到林冲是迟早的事,而陆谦、富安来牢城营寻管营和差拨,进了这家茶酒店也不觉突兀;最后,他本是东京人,入赘沧州后做了茶酒店主人。这里隐藏了一个信息:在沧州做生意的李小二说沧州话,但也能听懂东京话。
镜头切入李小二视角:“只见一个人闪将进来,酒店里坐下,随后又一人闪入来。”两个“闪”字,写出陆谦、富安之谨慎鬼祟,他们带着害死林冲的任务来牢城营,当然要避人眼目。李小二立刻看出不对劲,撺梭也似伏侍不暇。陆谦和富安要做见不得人的事,当然嫌李小二碍眼,富安便讨了汤桶,自行盪酒。陆谦说道:“我自有伴当盪酒,不叫你休来。我等自要说话。”
富安本来与陆谦对饮,现在起身做了伴当,这更让李小二生疑,便出来对浑家道:“这两个人语言声音是东京人,初时又不认得管营,向后我将按酒入去,只听得差拨口里讷出一句‘高太尉’三个字来。这人莫不与林教头身上有些干碍?”李小二教浑家去听,得到了更重要的信息:“军官模样的人(陆谦),去伴当(富安)怀里取出一帕子物事,递与管营和差拨。帕子里面的莫不是金银?只听差拨口里说道:‘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性命。’”
行文至此,陆谦、富安还未表露身份,一场针对林冲的阴谋已经展开,而林冲对此一无所知,读者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这几个人的阴谋是什么?林冲的命运将会怎样?就在这时,只见林冲走将入店里来。
李小二将刚才的蹊跷事立刻告诉林冲,顺带描述了一下那二人容貌,“林冲听了大惊道:‘这三十岁的正是陆虞候。那泼贱贼也敢来这里害我!休要撞着我,只教他骨肉为泥!’”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林冲对他恨之入骨,当然不会饶过他。
“林冲大怒,离了李小二家,先去街上买把解腕尖刀,带在身上,前街后巷一地里去寻。”这里是否有熟悉感?陆谦调开林冲、骗林娘子去自家时,便惹得林冲大怒,拿了一把解腕尖刀,径奔到樊楼前去寻陆虞候,也不见了。这已是林冲第二次拿解腕尖刀寻陆谦了,而常言道:事不过三,这把刀在后面一定会用得上。